拼死回避全灭结局。队伍的精神出了问题。

作者：雨糸雀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其实不想翻译了

翻译：毕竟也算是追了一年的作者

校对：还是来分享分享本书吧

「——不要——————？！沃尔卡，沃尔卡？！不，不要死！！不要死————！！」

「……诶，啊……？为，什么……我————」

「前辈？！前辈，振作——呜？！」

有声音。

好吵。视野模糊不清，不知哪儿是上哪儿是前，我微微转动了下身子。

——意识似乎消失了一会儿。

我的师父在大声哭喊。真是的，师父也太夸张了。明明平时都扮演着有如教科书般的老身萝莉角色，有事没事就摆出一副成熟的年长者架子，但一旦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态就会变回原本的自己。我现在不就是因为保护伙伴受了点伤而已吗？我根本就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脸上流下莫名滑腻的液体。

「啊……啊啊，是药水吗？多谢……」

「诶？沃，沃尔卡……你，你究竟在说什么？！沃尔卡？！不，不要，不要，你振作一点！！」

师父变得更烦人了。……咦，这不是药水吗？那这液体到底是什么？我用手背随意抹了抹脸，视野变得几分清晰，我看向前方。

位于迷宫深处的BOSS房，在喷火的头盖骨的葬列中不祥地显现。这片异质的空间充斥着刺骨的冷气，各处漂浮着淤塞的绿色瘴气。而我的眼前，是拼命叫着我的名字，真的哭得很夸张的师父的哭脸。

——她的身后，有一位举起镰刀的『死神』。

我都想夸自己居然能反应过来。我如闪电般起身，抓过师父的手臂，然后和她一起全力往后跳——本该是这样。

但在用尽全力拉过师父手臂的时候，我的身体就令人绝望地失衡了。结果，对于敌人利落地挥舞下的凶刃，我无能为力。

「————！！」

幸好没受到直击。我只被镰刀的前端轻轻擦过，可以说几乎没打中我。别提致命伤了，这甚至都远远算不上会因疼痛而倒地的伤势。

——假如这镰刀没有大到比我的身高还高，情况确实如此。

右半边脸被彻底划穿，从额头到脸颊，连同右眼呈一条直线。全身像头部裂开一样疼痛，我无可奈何地倒在地上。

师父发出了仿佛是自己被斩了一般的悲鸣。

——〈摘命者(Grim Reaper)〉。

本早已被踏破的迷宫〈高瑟〉，在其真正的最深处静候的真正迷宫主。满是伤痕的斗篷与死灵体混杂而成的如影子般的身影，以及凶恶如凝缩了死之概念的长镰。如它的名字一样，它是收割冒险者性命的死神，是一旦遇见，就连S级队伍也必须抱有全灭觉悟临战的超一级恐怖魔物。

记忆在脑中犹如喷出的鲜血溢出，我突然理解了，而这份理解呈现绝望的模样。

为何。

因为我想起来了。

因为我察觉到了。

（啊啊，可恶——）

——我知道这家伙。

——我知道接下来的发展。

我们会在这里全灭。

因为故事就是如此。

（为什么——事到如今）

至少在进入迷宫之前——不，在由于转移陷阱传送到最深处之前注意到的话，我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掉头返回。

细致的插画与无慈悲的故事使我情绪失常的无可救药的邪道暗黑幻想漫画。

在故事序盘作为配角毫无价值地殒命，仿佛是为死亡而登场的路人队伍。

这支队伍就是我们，现在正处于全灭场景当中。

我本以为自己属于常见的异世界转生。好不容易来到剑与魔法的幻想世界，我就投入了自前世刺激了中二病以来在内心一角一直憧憬着的剑之道。我熬过唯有幻想世界才能成立的离谱修行，独当一面，与伙伴邂逅，成为拥有一定实力的冒险者活过十七年。我以为只要是这支队伍，只要和大家一起，就能前往任何地方。

误会真是有够大的。我们即将在这里死去。很快我们就要被〈摘命者〉召唤的大群魔物吞噬，我会被活生生地五马分尸，少女同伴们会被几番蹂躏后吃掉，等待我们的是无血无泪的结局。

……啊啊，看来这个世界对于外来的转生者不带一丝慈悲。

刚回想起来就快死了，这不是走投无路了吗？

「不，不要……不要……不要……」

仿佛在讲梦话的师父用颤抖的双臂笨拙地抱着我。她没有拉着我逃跑，也没有尽可能与敌人拉开距离，就仅仅是想拼命挽留眼前即将消失的事物，这份防御反应太过无意义而又虚幻。

不用看她的表情我也明白。她已经彻底崩溃了。毕竟师父从以前开始就是装作成熟，实际上抗压能力很差啊。我是个不争气的弟子真是很抱歉。

其他的伙伴们。

「骗，人……不对，我，我……啊，呜啊啊…………！！」

队伍里近战最强的褐色仆娘重战士——瘫在我视野的一角，瞳孔对不上焦，陷入茫然自失的状态中。她的表情仿佛马上就要破碎坏掉似的。她平时总是很沉稳，是个几乎不显露表情的冰山女孩……不过毕竟突然被比自己还要弱的家伙保护了，那当然会一时无法理解陷入混乱了啦。回过神来我身体就自顾自动起来了，恳请原谅。

「前，辈……！前辈，快逃！！不，不行，快逃……快逃……！！」

我们的救命稻草，最年少天才剑士被打飞到墙壁边，站也站不起来，拼命地扯开嗓子喊道。环境昏暗看不太清，但她的头上似乎流下了一些血。喂，她可是我们队伍里最小的女孩子喔，居然打飞这样的孩子，你还有人心吗！魔物怎么可能有人心啊混蛋……！

而说到我自己——正可谓『浑身是血』，想找个没出血的部位反而比较难。刚刚以为是药水的液体看来其实是我哗哗直流的鲜血。手背染得鲜红，在黑手套上都清晰可见。……喂，我的左脚不都被切碎了连骨头都看得见了吗！太血腥了！怪不得我会忽然失去平衡啊别开玩笑了！

〈摘命者〉毫无前摇的反击，向重战士释放的魔法——防御术式完全无效的贯通攻击什么的，真希望只在漫画或游戏里出现啊。……呃，这里毫无疑问就是那个漫画的世界就是了。

没有一人能动弹。

再加上这片空间是在战斗终结前都不可能转移或脱离的狗屎机关——要不全灭魔物，要不被魔物全灭，只能二选一的暴毙楼层。

眼前的敌人更是不讲理的化身，据说冒险者想和它正经战斗那是蠢到家了，遇到它不该思考如何打倒它，而应该竭尽全力设法逃脱。

——这根本没招了吧。即便队伍处于完好无缺的状态，对上它我们也几乎没有胜算。

不管怎么挣扎，都会和原作一样完全没救——

（——不，倒也，不至于？）

不知是不是因为脑中滚烫的血液被迫脱离身体，我的思考反而冷静了下来。

对了，并不是一切都和原作一样。

这儿有一个知晓『原作』的人。我勉强记得打倒这家伙的方法。因为这家伙会被不久以后赶到这儿的原作主人公用那个方法轻易打败。

它的确是超规格的魔物，和普通魔物有天壤之别，拥有压倒性的攻击力与犯规的不死性，受到它的镰刀一击就必死无疑。无论是全身装满神话级别的装备，还是从圣女大人那儿获赐神的加护都没有意义。

这家伙是给予冒险者绝望之死的存在。所以它在对方心怀绝望之前不会轻易杀掉对方。它会毫无保留地展现强大的即死技能与不死的肉体，用不讲理的实力差距玩弄般地夺走他人的性命。

它没有对倒在地上的我斩下致命一击的意思，愉悦地俯瞰哭喊的师父也是为了尽可能品味我们深沉的绝望。

但其实有一个单纯明快的『方法』，能打破它的不死。

只要用那个方法，一个人也能轻松单方面地收拾掉它。有『死神』这么响亮的名号，却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仅用三张跨页便击败这个魔物的原作主人公(Berserker)的独白。

而只要打倒这只真正的BOSS魔物，原作虐杀我们的魔物群也就不会受到召唤，我们也能转移到迷宫入口。

能够，颠覆原作。

反正都要死，就在死之前尽力挣扎吧。

我回想起原作主人公强行向受伤的脚注入魔力动起来的场景。虽然我不记得是什么原理，但我毕竟是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七年的冒险者，在这个瞬间，我没有做不到的道理。

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脑中没有一片雾霭，无比清晰，毫无杂音，极其冷静地，淡淡地——恼火。

开什么玩笑。因为这种迟出的初见杀全灭，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一切都遵循原作，从一开始就被所谓死的结局玩弄的感觉纯粹是不愉快至极。

而且，

「对不起，对不起，沃尔卡，我，我，要是我——」

——看到一滴滴眼泪落在脸颊上，哭得一塌糊涂的师父，我也想再燃烧一会生命了。

很害怕吧，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结束吧，还有很多想做的事，还有梦想想实现吧，不想死，还想继续、继续活下去不是吗？

我早就死过一次，转生到这个世界也像是活在超越人智的不可思议的梦里一般。我也并不是想死，但如果能达成一些事情后再死，我总觉得自己是为了做到这些事才转生来的。

眼前是无可匹敌的强敌，自身的身体早已濒死，但这里有必须守护好的伙伴们。究竟有什么好犹豫的，为了守护伙伴，尽管拼尽全力，难看地挣扎挣扎再挣扎也没有任何损失。

来得正好。

我正好对那个全灭结局打从心底难以接受。

就让我彻底根除原作的坏结局后再死吧。

将力量唤回濒临极限的身体。松开师父的手臂，在心中道歉，把她推向后方，想象魔力之丝缝合左脚的样子。

「诶——沃尔卡？等，等等……不，不行，不能这样……！不要，不要，不要去！！沃尔卡——！！」

师父在叫唤着什么，但我无视了。一秒形成，一秒实行，站起来，站得起来，那就向前，只要能打倒那个死神，后续怎样都无所谓。不论是脚被千刀万剐砍断掉，还是性命走到尽头，我已经不再思考之后的任何事情。

拔刀一闪，弹飞逼近眼前的长镰。

〈摘命者〉似乎略微瞪大了眼。盖得很深的斗篷深处漆黑一片，我看不清它的表情，但若是它惊得睁圆了眼那真是活该啊。

我向右手的伙伴——和日本刀很相像的黑色细长单刃曲刀使上浑身力气。现在开始要勉强你啰，说不定会折断，哭诉就等到去另一个世界再听你说。

挥刀，收刀，调整呼吸，手按刀柄，深深地沉下左腰——居合之型。

反正都转生到幻想世界了，我就花了十多年持续追求仅在创作中才能实现的点满时髦的『拔刀术』。

……啊啊，这感觉不赖。完全感觉不到疼痛。是因为我现在正站在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的崖边吗，自己的意识仿佛通过刀柄的感触逐渐沉向剑的深处。剑与灵魂结合，仿佛要合二为一一般。

感觉现在能随心所欲地斩断眼前混账不讲理的一切。

性命的用法已定好，事到如今无需感到害怕。将〈摘命者〉以外的存在都排除出思考，把剩下的所有力量注入在这个瞬间，那家伙重新举好武器解放魔力，似乎终于把我认知为『敌人』了。在强烈的魔力洪流中，我露齿一笑，它在空中形成近百把黑色的魔力之刃，以惊人的速度朝我发射。我全都用一把剑迎击，几只魔力刃没能挡下划过身体，咋舌，身体的行动与想象有偏差。还要再进一步，往剑的深处更进一步。我可以做到，做不到也就是死罢了，我朝满是破绽的蠢货怀里踏入一步。

拔刀。

——不过啊，人生真是猜不透之后会发生什么。

十天后，拼死回避全灭结局的我不知为何躺在床上，没到那个世界去。

「——不要！！不——要——！！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绝对不会离开……！！我们要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

「……师父，那啥，」

「好啦，前辈什么都不用做喔？已经可以不用勉强自己了，接下来就全部交给我们吧。」

「不是，所以说，」

「不行，老实待着，肯定会感觉很舒服的，没关系，全都交给我。」

「等等！我们先好好谈谈，等——」

然后，队友们的样子变得莫名古怪。

擦身体这点小事我一个人也能做啦！

第一卷 I〈冒险者〉沃尔卡

「——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偏偏是那个漫画世界……害我们差点全灭结局了啦，我差点就要被活生生地分尸变成魔物的饵料了啦。唉——————说真的之后该怎么办好，右眼看不见了，左脚没了，还活得下去吗——啊不，我都活到今天了，总有办法……有办法吗？有个屁啊可恶这可是那个无可救药的邪道暗黑幻想漫画喔，是那个邪道作者喔，混蛋开什么玩笑我可只认可美好结局啊……」

在右半边消失的视野中，平平无奇的房间的天花板看起来也像是别的世界一般。

我是大意了吧。

还以为转生到了轻小说和漫画中经常出现的剑与魔法的王道幻想世界里。

然而现实完全相反——这儿似乎是在我的前世有些知名度的某个暗黑幻想世界。

据说它看似是顺应流行的异世界冒险谭，实则是会毫不留情地死人的封面欺诈漫画。

画很合我的胃口，在漫画网站没多想就点进去了就是一切的开端。

结果，情绪崩溃了。

原因是，怎么说呢——作者的性癖有点那啥。

暗黑幻想这词说起来好听，但一旦遭到魔物袭击，男性被四分五裂是稀松平常，女性则是被凌辱虐杀。不论是男是女，是主角还是路人都没有区别。故事就好似以摧残登场人物为目的，对我这个纯粹的美好结局至上主义者而言，带来的冲击那真是太大了。

主人公是暗堕的狂战士也能理解。

内容过于不讲理，我生来第一次看着看着扔手机。我好几次怀疑作者精神是否正常，那家伙绝对是异端，但画真的很喜欢，所以我没法弃漫，每次最新话更新都战战兢兢地看，享受画力的同时情绪崩溃，陷入意义不明的循环。

不深入故事，最多就是享受插画集一般的画——对我来说，它就是那类漫画。

我只是喜欢它的画，记不太清楚漫画的故事和设定。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转生到处于这种微妙位置的作品世界里，所以之前我才都没注意到。

我似乎转生成了原作序盘——主人公在作品中第一次踏入的迷宫里，为彰显〈摘命者〉档次作为配角丧命的路人队伍中的一人。

我不记得这个角色的脸和名字。但是，漫画描绘的这支队伍的结局场景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我』被成群魔物吞噬，被活生生地分尸，而少女们则是连女性的尊严都被剥夺，最终凄惨地——

想起作品中数一数二的恶心场景，我极其愤怒。男的就算了，女孩子必须得获得幸福啊！

我活下来不过是奇迹。〈摘命者〉——在作品中为了描写主人公的狂战士性，仅用三页就击败了它，搞得跟新手教程似的，但实际上它在魔物之中也属于最顶尖等级的怪物。遇到它就等于死，这么说也并不夸张。也有种说法说它是摘取增长过度的人类的性命，取回世界平衡的存在，与其说它是魔物，不如说它更类似于『概念』或『现象』。

在身受濒死重伤的状态下与那种怪物战斗，我自己都根本没想到自己竟能生还。虽说我记不太清了，但当时的我应该完全没管自己的性命非常拼命。

当然也有代价。我失去了右眼和左脚。左脚剩下膝盖，下面的部分完全丧失，右眼也留下了只在创作物中见过的从额头到脸颊的夸张伤痕。

这等重伤，几乎断绝了冒险者，以及作为剑士的未来。

但我并不哀伤。在那种绝境下不仅保护好了全部伙伴，还捡回了一条性命，想到原作那无可救药的结局，我甚至心怀“干得好！”的成就感。

那么，要是回避了坏结局就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就好了。

我现在非常困扰。失去了单眼单脚也确实给我带来了一些困扰，但更令我困扰的是其他事。

我醒来之后，队伍的样子变得莫名古怪。

「呜呣，这儿的床很硬喏……沃尔卡，睡起来不会难受吗？对了，明天让他们准备更高级的床铺吧！放心，做师父的不会让弟子感到不适喔，全部交给老身。」

「……师父。」

「嗯？怎么了？」

「护卫我能理解，但没必要一起睡——」

「——碍事吗？」

「诶？」

「老，老身很碍事吗……？哈，哈哈，也是啊，让弟子饱尝酸楚的家伙待在这里也，只，只会碍眼……事到如今摆出师父架子也只会给人添麻烦……根本就没有，待在一起的资格……」

「等等，你到底在说什么？」

「但，但是老身会加油的！！不会让那种事再次发生，这次绝对会保护好你！！所以求你了，不要抛弃老身……！！」

「呜哦哦哦等等等等你说什么呢等会别哭好好说」

合法老身萝莉，我的师父——莉泽尔阿露缇也

「那么，前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说！」

「不，也不用那么关照我……」

「不行，前辈必须静养。什么事都不做也没问题，全部都交给我吧！」

「就算你说全部……」

「全部就是全部。」

「……嗯？」

「需要什么东西吗？我会拿过来的请尽管说。无论多小的东西都可以，因为前辈的安全是最重要的。饭菜每天都由我来做，有什么想吃的要告诉我喔。还有，如果想去其他地方一定要叫上我们其中的一位，不能一个人用轮椅喔。后面没人推的话很危险，修女小姐这么说过。后面无论何时都会有人待在前辈身边。大家一起讨论过决定这么做，为了支持前辈，不管发生什么事，这次一定要保护好前辈。所以不要客气，尽管依靠我们。前辈总是想一个人努力，我很担心，绝对不会让前辈再有那样痛苦的经历了。不会再让前辈勉强自己。前辈什么都不用做，慢慢养好身体就可以。全部，全部交给我们，接下来我们会一直」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队伍里容易慌张的抚子系最年少剑士——尤莉缇娅也

「沃尔卡。这附近的魔物，我差不多全都狩猎完了。」

「……抱歉，我没听清，你刚刚说啥？」

「？ 这附近的魔物，我差不多全都狩猎完了。这样暂时就安全了。」

「……」

「我也，放心了一点点。」

「干得太过火了吧……」

「……我没能保护好你。反而被你保护，让你受了重伤。奶奶无数次教导我，这是我们的神明最为讨厌的罪行。伙伴的伤是部族的伤，救命之恩要用性命回报——这是规矩。所以我会把每一根头发、每一片骨头、每一滴血，乃至灵魂的一切都献给你。我已经决定了……要为你而死。」

「……………………」

褐色仆娘重战士——亚托莉也，感觉大家说的话做的事都微妙地，不，是明显变沉重了——

想想也很正常。伙伴在死亡深渊徘徊，最后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平安无事的一方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呢？正是因为这个世界危险的魔物横行，同伴才更会产生没能守护好的强烈罪恶感，且对于「当时自己要是这么做就好了」感到深深后悔。

假如我是被保护的一方，一定也会打从心底悔恨自身的无力。

也就是说大家也一样。看来在我去彼岸旅行期间，她们在这方面钻了牛角尖——

当然，我的胃也因为精神重量超负荷要穿孔了。

我从前世开始就是坚定的美好结局至上主义者，现在也没有变。坚决拒绝女孩子的眼眸里失去生气的发展。光是在动画或漫画里看就有够难受了，要是成为当事人，我的眼睛里也要失去生气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儿是暗黑幻想世界。作者是歪门邪道，我察觉了这件事。但这个世界的『我』毫无疑问是在这儿活了十七年的我，大家也是我无可替代的重要同伴。

队伍暗堕结局可不是开玩笑的。

不管怎样，得让大家重新振作起来。现在已经颠覆了原作，她们应该也有足够的资格去获取幸福的未来。不过是伙伴失去了单眼单脚，她们要是不能赶紧跨越障碍获得幸福我会很困扰的。

想到这里，接下来要做什么就很明显了。

这种暗堕展开，我绝对不会认可……！

——我坚决地下定决心倒是好。

「……好闲。」

但失去单眼单脚的重伤患者不可能立刻采取行动，我被迫在床上过起闲得慌的入院生活。

实际上我自己也记不太清自己是如何打倒〈摘命者〉的。回过神来我就躺在教会的床上，日子已经过去了十几天。

能活下来，就代表我成功完成了原作的『打倒方式』吗？但回想起来，脑子里也只有一片空白。在濒死状态下如字面意义一样拼死挣扎，似乎害我的身体放弃了当时的记忆。真的是，亏我能幸存啊。

我击败〈摘命者〉后耗尽力气，帮助我的好像是原作主人公。据说他不仅在现场迅速做了应急处理，还打碎贵重的转移辉石帮我们脱离迷宫，把我搬进了这间教会。

话说回来那个主人公基本上是情感不正常的狂战士，但有由于过去的经验在魔物相关的事情上绝对不会抛弃别人的设定来着。只对消灭魔物感兴趣的狂战士已经为了追求下一个猎物离开了这座城市。

不知道能够道谢的那一天会不会到来。

那么，关于这个世界的我——也就是冒险者『沃尔卡』。

原作的描写没一个留在我的记忆里。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有没有公布，甚至有可能是没有任何台词就退场的彻头彻尾的路人。为了凸显暗黑幻想的世界观，他或许是一开始就为死亡而生的角色。

脸还不差。眼神尖锐，看着有些冷淡，但若要评个好坏，是好。

说到底，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俊男美女。以前我还只会想「异世界真厉害啊」，但现在察觉这里是漫画中的世界，我只能说是理所当然。那部漫画，就连猪一样的胖乎乎根性恶劣贵族换个角度看也能是帅哥，因为作者画路人也画得很精良。看来『沃尔卡』也是如此。

年纪轻轻，十七岁就几乎舍弃了少年般的稚气，相貌逐渐往成熟的精悍男子靠拢。身高也属于受惠的一方，我没怎么遇到过同年代比我要高的人。翘发很显眼的浓灰色头发长及背，在脖子附近扎成细细的一束随意放下。在这个异世界里，有相当多的男性这么绑头发。

性格就是……不会随意表露感情的冷淡男，就这样积极地描述吧。消极地讲是怎样就请各位自行领会。

属于A等级队伍〈银灰旅路〉的一员，担任剑士。战斗风格是居合，也就是『拔刀术』。以目光无法捕捉的神速拔剑，闪过几道细丝般的闪光，收刀的同时，敌人无计可施地毙命——这种只在创作中可能实现的极其幻想的拔刀术。

即便是在这个因为魔法可以实现超人战斗的幻想世界里，我习得这项技术也走过了犹如断崖绝壁的苦难之道。说到底，这个世界的剑术没有居合的概念，我只能靠脑中的印象自学修得极致，修行时代不知在死亡边缘走了多少次。

即便如此，我执着于这项技术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它帅。前世不管是动画、漫画还是游戏，每当我见到拔刀角色就为之醉心。所以，既然终归要在异世界开启第二次人生，那追求曾经一心向往的浪漫也不错。

不过——失去了单眼单脚，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还有就是，对了，队伍成员除了我全是女孩子，意外地处于类似后宫主人公的位置之类的。

当然，有这样的原作，不可能真是后宫。这样的队伍配置多半是那个邪道作者企图通过毁灭以女孩子为主的队伍来凄惨地展现黑暗的世界观。

队伍里只有女孩子也会有些不自然，所以就随便塞个男性进去切个四分五裂吧，差不多就这想法。

『沃尔卡』真的就是这种程度的角色。

不过这些事情都无所谓了。『沃尔卡』在原作究竟是怎样的角色并不重要，不管他是怎样的角色，他都是在这个世界活了十七年的我。在这里的是『我』，并非『沃尔卡』。

因为我已经颠覆了在当时本该死亡的命运。

「——呼哈——」

话说回来——我真的好闲。

虽说伤员闲也正常，但醒过来以后一直躺在床上实在令人郁闷。这个幻想世界里没有电视、手机之类的娱乐品，在房间里卧床不起就是闲得慌。

我现在作为重伤患者被收容在迷宫附近的城市〈路德〉的教会里。

〈圣导教会〉——名字字面上看起来挺庄严，不过简单想成兼具教会与病院功能的组织就好。与常见的幻想作品类似，这个世界的医疗也确立在魔法之上。这个地方以对神明的虔诚信仰为力量，一手承担国民的生老病死。

对冒险者来说，这儿也是每当战斗负伤都会受照顾的第二个家。在这个国家单提『教会』，指的就是〈圣导教会〉。

……好，去散个步吧。

伤都已经愈合，也没人要求我不许出病房半步。成天躺在床上身体都变僵硬了，这是必要的运动。

小时候我的人生都花在剑的修行上，害我现在不活动活动身体就浑身发痒。进一步要求的话，我还想空挥，可是师父啊——想着这些事，我试图下床。

「咕哦。」

摔倒了。并不是因为稍微失衡或头晕，我就像木棒倒地一般整个人摔在地上。

喂喂喂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一瞬间十分惊讶。

「……啊啊，这样啊。左脚……」

左脚没了嘛。我完全忘了。

我想辩解一下。不可思议的是，我现在几乎没有失去左脚的实感。没有沉浸在感伤中，也没有别过脸不正视现实，仅仅是事实，我有种左脚现在还长在身体上的感觉。

前世称呼这种症状，是叫『幻肢』来着？因此我在想事情的时候，还想跟以往一样动起身子——后面正如各位所见。

幸好房间里没其他人。要是被伙伴们看见我要羞死，她们估计也会脸色大变担心我。作为美好结局至上主义者，我不能再给大家的精神添加负担。

尤其是我的师父，我稍微摇摇晃晃或是看起来感觉伤口痛，她就会脸色苍白，眼泪汪汪地担心我——

「——沃尔卡！！」

银发少女冲进病房气势汹汹地大喊，好像重要的家人被挟为了人质一般。

一个词形容就是『魔女』。她头戴大得夸张的魔女三角帽，长袍仿佛关进了夜色，裙摆不到膝盖，打扮活力十足。仅有130出头的身高乍一看像小孩子在角色扮演，但剔透的银发与金眸的光辉又异于常人，怎么看都不像原作会立刻退场的路人角色。

「——」

「……啊，等等。这是那啥，我稍微摔了一跤。」

总之。

我倒在地板上深思，该如何向脸色逐渐苍白的师父辩解。

第一卷 II〈魔法使〉莉泽尔阿露缇

「沃尔卡，没事吧？！发……发生什么事了！！」

「等等，你冷静点，听我说……」

「你又想勉强自己了对吧？！别再这么做了，求求你了……！！」

根本没在听。脸色苍白的师父只顾抱起地板上的我，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嗯还是这么硬——邪念退散。

「你这蠢弟子！不是跟你说了好几遍必须静养吗？！啊啊，果，果然不能放你一个人……！」

「师父」

「伤，伤口不会开裂了吧？！你等等，我立刻叫修女——」

「师父……！」

师父微微抖了抖，然后终于和我对上眼。不，她的视线当然一开始就对着我，但眼眸却有些虚无，或者说焦点并没有对上我——

感觉胃部情况开始逐渐变差。

「抱歉。我没事的，总之先去床上……」

「啊……是，是啊，抱歉……」

我在师父的搀扶下站起来，坐到床上。我只要她稍微借我个肩膀就可以，但师父用她那娇小的身体，从旁人看来只觉得是在紧抱的极近距离拼命帮我。现在也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我的胃。

关于我的师父，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莉泽尔阿露缇』。

有关原作的『莉泽尔阿露缇』，我记得的事情不是很多。

因为她是和整支队伍一起出场即退场的角色，说到底漫画本身就没多少描写。作为〈银灰旅路〉的队长，她姑且和原作主人公有一小段交流……但反过来讲就是仅此而已。

另一方面，不仅是她，〈银灰旅路〉的其他三个女孩子的外表画得也很精致，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主要角色。她们说不定会和主人公扯上关系一直活跃下去，真希望她们是女主角啊——如此期待的读者也很多。

而那个队伍全灭凌辱死结局就是对兴奋地阅读下去的读者粉丝们的当头棒喝。可恶的邪道暗黑幻想漫画……

所以接下来不提原作，叙述『我』的认识。

爱称是莉泽尔。正如『莉泽尔阿露缇』这看起来就不简单的名字所示，她是一级魔法使，也是传授我魔法基础的师父。

身高在130出头，乍一看像幼女。

本人说她比我年纪还大，但出于少女心，准确年龄不详。有花瓣状点缀的巨大魔女帽子是她最为明显的特征，衬料中蕴含的如星空般的构思引人注目。以夜空为素材的深蓝色长袍是露肩设计，堇色的短裙下毫不吝惜地暴露出裸足，无论怎样都拭不去『模仿魔女的小孩』这样的印象。眼眸是通透无暇的金色，长至脚边的银发绑成大大的两束，加上几个犹如蝴蝶的发带显得更加可爱。

性格是所谓的老身萝莉。

她平时就喜欢用这样的遣词，自称『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容易得意忘形，很有自信。执着于队伍最年长的身份，有事没事就装成熟摆师父架子。最讨厌的是不对年长者抱有敬意的人、以貌取人的人，青椒、洋葱和苦的东西。

……这些是我的师父表面的模样。

实际上据我所知，真正的师父是非常普通的女孩子。喜欢用老人口吻装成熟是为了尽量贴合『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形象，尽可能不让周围人小看而付出辛酸努力的结晶。真正的师父会像个普通的女孩子讲话，第一人称也是「私」，精神面也不是很强，会笑会发火，表情总是变个不停。我被〈摘命者〉击中的时候，她也陷入混乱彻底大哭了一场啊。

表面上做出成熟的言行，实际上是和外表一样内心纤细的女孩。

——那么在内心纤细的师父眼里，她究竟会如何看待我险些死亡，失去了单眼单脚的现实呢？

看她脸上失去血色，娇小的指尖不停颤抖的样子，答案可谓一目了然。

「真，真的没关系吗……？有地方痛吗？要是身体稍微有一点不对劲，不要忍耐，要好好告诉我喔……你要是再发生什么事，我，我……」

我的胃在发出绞痛的悲鸣。

「真的没事。抱歉让你担心了。」

这种时候要是能机灵地安慰她一句就好了，但很遗憾，我没有这样的社交技能，转生成『沃尔卡』之后我嘴笨的问题还加剧了。一天到晚都一副冷淡表情，和女孩子的对话我是死也做不好。

我这可恨的杂鱼……

「你到底怎么了？是想喝水吗？还是肚子饿了？需要什么东西老身全都会给你拿来……」

「不是……」

我犹豫该不该回答。就是想去散个步——假如我这样老实回答，感觉会受训斥说「给我好好静养你这蠢弟子！！」。话虽如此，睡傻了从床上掉下去了这种借口都到这年纪了恐怕也行不通。

我判断没法敷衍过去，就老实说出事实。

「……我感觉左脚还在我身上。」

「——……」

「就不小心和平时一样准备站起来。就这么大点事。」

诶，这家伙说什么鬼话呢……或许会被师父冷眼相待，但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必须优先关心我那快要穿孔的胃。与其给师父的精神添加负担，不如让她对我感到傻眼要好得多。

我是这么想的。

「——是……是啊，左脚没了，这种事一时肯定难以相信……」

「诶？」

「而且连，连右眼也……！对不起，对不起沃尔卡……！」

我的胃可能已经完了。

「师父没什么好道歉的。」

「为什么……？！沃尔卡你不难过吗？！你这身伤，就连剑也……！」

被师父泪眼汪汪地询问，我也开始思考自己的感受。这个年纪失去单眼单脚确实很残酷，但我的心境却不可思议地冷静。

这一定是因为，

「我本来都觉得没可能活下来啊。」

「——————诶？」

「护住了伙伴，还捡回了一条命。现在我只对自己的幸运感到安心……」

因为我对原作剧情一知半解，知道我们原本会在那里死去，所以光是取胜活下来我就感到很满足了。现在或许是陷入了一种跨越死地之后做梦一般的心情。

所以啦，完全没必要把事情看得那么严重。

「……诶？诶？啊——对，对不…………对不起……！对不起……！！都，都是因为我接受了那个委托……！！我什么都做不到，没派上任何用场，才让沃尔卡，让沃尔卡一个人……！！」

「喂，喂……」

为啥啊！别哭啊！大家都活下来了不挺好的吗？只牺牲了我的单眼单脚比全灭不是好多了嘛！原本等待我们的可是极其凄惨的全灭结局喔！

「对不起……！！对不起……！！」

「师，师父？师父……」

温柔地安慰哭起来的幼女这种事，即便天地颠倒我也不可能办得到。

结果我只能暂时忍耐胃痛等到师父哭完。

胃啊，我的胃啊——

莉泽尔阿露缇——要谈莉泽尔与沃尔卡相遇时的事，我们要把时间转向大约六年之前。

当时还在一个人旅行的莉泽尔路过某个小镇附近的时候，她在森林里发现了一位被四只魔狼包围的少年，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魔狼——与小鬼、史莱姆同属低级魔物，换句话说属于杂鱼魔物，特征是比附近的野狗要大一圈的身体和带紫的体毛。除了敏捷的脚力和尖锐的牙齿以外没什么特别的，但和人类从根本上就不一样的野兽动作意外地不容小视，有时就连熟练的冒险者也会受伤。

莉泽尔当时自然以为小孩子被魔物袭击了。尽管少年身穿冒险者的轻铠，但他只是手靠在位于左腰的剑上，一动不动地站着。他是动不了了。年轻的新手冒险者第一次遇见魔兽因为恐惧无法动弹是老生常谈的事情。

——没办法，就帮帮他吧。

莉泽尔是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她并没有老好人到谁都帮，但至少对受到袭击的小孩子视而不见有悖于大魔法使之名。

飒爽地击退魔狼，受到少年热情且尊敬的目光注视也不差。就让他见识见识大魔法使的实力吧，她还在得意洋洋地这么想。

「——？」

——噼哩噼哩。

感受到肌肤刺痛的感觉，莉泽尔停下行动。她注意到手放在剑上的少年放出了某种来历不明的气息。

杀气，倒也不至于，但令人本能地踌躇是否要再靠近。

（难不成——）

那个少年并非僵住了身子——

在莉泽尔想其他事的瞬间，魔狼一齐向少年扑了过去。

莉泽尔对停下手的自己咂了咂嘴，她立刻施展魔力构筑术式。现在总之先保护好少年，虽说对手是杂鱼魔物，但也是以速度为卖点的魔狼，正常的咏唱已经来不及了。莉泽尔马上决定放弃术式的威力，准备释放启动速度快的魔法。

银光一闪。

四只魔狼中的三只被一刀两断，转瞬间就倒在了地上。

「……？！」

是少年斩杀的——理解这件事还花了几秒钟。

对剩下唯一一只免于斩杀的魔狼而言，恐怕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本以为是撕碎一个小孩的轻松狩猎，结果在一瞬间，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所有伙伴就都死了。

这已经足够让它的本能选择逃跑。少年没有去追慌忙逃离的魔狼，森林归于寂静的树叶摩擦声。

「……哈？哦，哦？」

莉泽尔一脸茫然。目瞪口呆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准备发动的魔法构筑到一半就中断，化为淡淡的魔力粒子四散。

她倏地回过神，总之藏在树后观察少年。

少年看起来是个货真价实的小孩，大概才十岁左右。这个年纪就和魔物战斗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受到大人这么训斥也不奇怪。她在脑中实在难把少年与场面不合的稚气与刚刚葬送魔狼的艺术般的剑技对应起来。

少年在确认刀身的状态。那是一把在这个国家少见的黑色单刃曲刀。剑尖附近流下了一滴大概是魔狼身上流出的红黑血液。

把三只魔狼同时一刀两断，剑上沾的血也太少了。

就连斩杀掉的魔物的血也几乎没有附着在剑身上——他的绝技高超到了这地步。

（不，可是，刚刚那是——）

或许可以说是魔法使的职业病，莉泽尔逐渐陷入沉思。陷入沉思的莉泽尔往往不顾周围，结果她到最后都一点儿没注意到自己巨大的魔女帽和法杖从树背后露了出去被人看得一清二楚。

「——谁？」

「呼咦？！」

少年不知何时来到了她旁边。她吓了一跳，不小心踩到长袍，莉泽尔整个人往前一摔。

「诶咕。」

「……」

「……嗯……」

全都被看见了。莉泽尔内心眼泪汪汪，但凭着钢铁般的精神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还不忘用严肃的咳嗽声取回大魔法使的威严。

看到莉泽尔打扮的少年歪了歪脑袋小声说道。

「……小孩子？」

「哈——？！」

莉泽尔暴怒。她大步大步地逼近少年。

「才不是！根本，根本！根本就不是小孩？！老身外表看起来这样年纪可是比你还大！不要以貌取人，你这没礼貌的家伙。」

「呃，嗯……？」

少年被怒冲冲的气势压倒，惊讶地回答：

「这，这样啊。……对不起。」

「呣……呜呣，能老实道歉就好。老身也有点太激动了，不好意思喏。」

发泄完不满的莉泽尔露出笑容，感慨他是一位相当懂事的少年。

「看你被魔狼包围，老身本想拔刀相助……看来是多余的担心，你很能干嘛。」

「呣……」

听到莉泽尔衷心的称赞，少年不仅没表现出喜悦，反而皱起了眉头。他不好意思地收起剑。

「……忘了刚刚的事吧。」

「？为什么？」

「我本想全部斩杀的。……漏了一只，修行还远远不够。」

莉泽尔瞪大了眼。无论是「本想全部斩杀」的发言，还是展现出那般绝技却不以为荣反以为耻的谦逊都令人惊叹。

莉泽尔此时开始对眼前的少年抱有极大的兴趣。

「你……是冒险者吧？」

点头。

「伙伴呢？就你一个人吗？」

点头。

「现在能做的委托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年有些不满。但在莉泽尔看来，允许十岁出头的人类小孩不带前辈冒险者同伴单人行动就足够异常了。要是没看见刚刚的剑技，她或许会对公会监管不力感到生气。

相当令人感兴趣的孩子。莉泽尔嘴角浮现笑容。

「……喏，少年，刚刚的〈身体强化〉，可以给老身再看一遍吗？」

〈身体强化〉——如字面意思，能强化术者各种各样的身体能力，是初步中的初步，对于与强韧的魔物战斗的冒险者和骑士而言，也是重要到可谓生命线的魔法。

少年疑惑不解，像是在询问看〈身体强化〉是要干嘛？

「没什么，老身如你所见是个魔法使。你的〈身体强化〉，老身感觉稍微有些不对劲喏。」

「呣……」

「假如加以改善，你的刀法说不定能更上一层楼喔？」

少年回应得很快。听到「刀法能更上一层楼」，他就当机立断猛地低下头。

「务必拜托您了……！」

「呜呣呜呣，传授、引导年轻人也是前辈的职责。」

莉泽尔的心情很好。她好久没和这么懂事的人对话了。要是愚钝的人类，根本就不会相信莉泽尔的主张，还会嘿嘿地傻笑把莉泽尔当小孩子看。她已经受够用魔法轰飞这种家伙了。

少年立刻施展魔力发动〈身体强化〉。术式的构筑速度在平均以上，练度也不错。看得出来年纪轻轻却踏踏实实地做过诸多钻研。

不过。

「该怎么说呢……很乱喏。」

「很乱……」

术式乱作一团，效率很差。打个比方就是，在街上搬东西，明明可以在修建好的大路轻轻松松地笔直向前，却特地在昏暗狭窄弯弯曲曲的小巷费劲千辛万苦那样。

强化本身姑且可以正常发动，但这样魔力的消耗很剧烈多半持续不了多久时间。莉泽尔傻眼地说：

「真亏你能用这样的术式……教你魔法的到底是哪来的蠢货。」

「……啊——」

少年一时语塞，犹豫过后，

「……呃，这差不多是自学的。」

「……你说什么？」

「回过神来就能用了。术式……之类的我不是很懂。」

啊是这样，莉泽尔理解了。偶尔有人未经学习，注意到的时候就自然而然能用魔法了。但因为他们没有理解魔法的原理，虽然能发动魔法，但术式却乱作一团像是小孩子的涂鸦。

「你这〈身体强化〉，持续不了多长时间吧。」

少年点头。

「用四个小时就快趴下了……」

「啥？这，这种术式能用四个小时吗……你的魔力量真了不得啊。」

「一开始连五分钟都用不了。」

「嗯？……不，不是，等等，你难不成」

「倒下好几次后持续时间就慢慢变长了。」

莉泽尔给了少年一手刀。

「好痛……」

「你这蠢货！现在这时代哪儿还能找到用这种锻炼方式的家伙？！」

魔力的确和体力类似，凭借锻炼可以增大最大容量。但就跟没有笨蛋会为了锻炼体力每天跑到失神一样，持续使用魔法用到昏倒的修行也早就废止了。

这种锻炼方式过头了真的会死。

这个少年却说得莫名自豪。

「你……你啊！搞不好早就死掉了喔！你这么锻炼多久了？！半个月吗？！一个月吗？！」

「……七年？」

「七七七七七七年？！七？！用这么没效率的术式七年？！无数次用到倒下？！等，不，等……唉算了！！笨蛋！你这笨蛋！！到底在干什么！还锻炼了七年！你为什么这么努力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么蠢的人！」

莉泽尔是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因为她伟大且骄傲，所以一旦看到不合自己价值观的没效率、不合理的魔法运用方式，就会全身起鸡皮疙瘩心烦意乱到不行。

烦得受不了的莉泽尔开始乱挥自己的两个小拳头。

「禁止做这种修行！不能再做了！指不定哪天真的会死掉喔？！」

「好……」

也不知少年有没有把话听进去，他一副有话想说的眼神看着莉泽尔。莉泽尔针锋相对地瞪回去。

「怎么！你这眼神什么意思！有什么话想说吗？！」

「不，不是……因为你讲话方式突然变了……」

「…………嗯……」

恢复正常的莉泽尔咳了咳，伟大且骄傲地压低声线。

「……总之，没人教你魔法对吧？在这儿相逢便是缘，老身暂时会在这镇子上悠闲生活一阵子，在此期间就由老身教你吧。」

「诶？可是」

「不如说请让老身来教你。求你了，老身绝对无法允许有人这么用魔法。」

「……话说回来，刚刚的说话方式」

「闭嘴！给我忘了！差不多得了，听话！！我的年纪比你要大喔？！」

「呃，嗯……」

现在回想起来，这邂逅真是奇妙。

然后莉泽尔不容分说地开始教沃尔卡魔法。沃尔卡住在镇上一家小旅馆的一间房间里。他的双亲早逝，一个人漂泊流浪到这座镇上，在外露宿的时候，旅馆的女主人觉得他很可怜，就让他近乎免费地住下了。

莉泽尔也趁机借用旁边的房间。

「好，那就赶紧开始吧。」

「……？」

沃尔卡看了看桌上堆积的书山和大堆纸张，歪了歪脑袋。

「这是啥？」

「魔导书啊魔导书。你就用它们打好基础吧。」

沃尔卡露出非常讨厌的表情。具体来说，就是和晚饭端出青椒时莉泽尔会露出的极度讨厌的表情一样。

「喂，你那表情什么意思？难不成你不认字吗？」

「……我讨厌学理论。」

「啥？」

「赶紧靠实践教我，那样更合我的性子。」

莉泽尔给了沃尔卡一手刀。

「好痛……」

「你这蠢货，别小看魔法了。理解自己要施展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可是很重要的！难道有人会不知道剑是剑就挥剑吗？魔法和这是一样的！」

「呣……」

就这样，莉泽尔老师的特别教室开幕了——

「——由此形成了我们现在广泛称呼为『魔法』的理论基础。后来精灵们以前使用的魔法被大致分类为『精灵魔法』——喂别打盹！别睡！别——睡——觉——！我们才讲了五页吧！你这家伙是真的讨厌理论啊？！」

面对面传授的学校教法，一旦有机会沃尔卡就会去梦中世界旅行，所以莉泽尔早早放弃了。她把椅子拉到沃尔卡旁边，紧紧贴着他的肩膀。

「好了，老身和你一起看。这章完了就做些实践，加油吧。」

「我知道了……」

「真拿你没办法……」

就连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莉泽尔也对比想象中还要讨厌学习的沃尔卡感到棘手。假如这儿是魔法学校，他一定会是总站在走廊上的问题儿童。

但一旦进入实践，至今没干劲的模样转眼间便无影无踪。

「为什么……为——什——么——！零分！你刚刚的小测验得了零分吧！但你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发动魔法！不要浪费你的才能啦！」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实践要来得简单迅速。」

「……我很清楚你是靠身体记住的类型了。唉……」

「话说别说这些了，赶紧教我〈身体强化〉。」

「你把老身的好意当什么了大蠢货——————！！」

但棘手归棘手，莉泽尔也蛮开心的。一开始本来只想矫正他那像小孩子涂鸦一样的魔法，但回过神来一有空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莉泽尔都会跟家人一样陪在他身边教他魔法。她感觉多了个没法弃之不顾的弟弟。

然后一周过后，他用正确的〈身体强化〉放出的剑闪一瞬间就葬送了五只魔狼。

沃尔卡当时浮现的表情，莉泽尔现在记得也很清楚。

几乎不怎么笑的他，当时露出与年龄相符的笑容说：

「——师父！拜托您了，再多教我一些魔法！」

「……！」

——师父！这孩子刚刚叫我师父！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甘美的声音在莉泽尔的脑中反复回响。

莉泽尔是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在魔法使的圈子里，一流的魔法使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有弟子，换句话说，一个弟子都没有的人还敢自称一流真是叫人笑掉大牙，只有二流及以下的人才能被允许没有弟子呢哈哈哈，这是大家默认的共通认识。

但是，莉泽尔没有弟子，也从没有过弟子。

莉泽尔身体幼小，光看外表就跟个小屁孩没两样。实际的年龄和实力暂且不谈，不可能有人会想当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小女孩的弟子——似乎是这样。

也就是说，莉泽尔是孤独精。

属于“只有二流及以下的人才能被允许没有弟子呢哈哈哈”中被笑的那一方。

关乎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死活的问题——和娇小的体型一样，是莉泽尔不容触碰的最大级别的自卑情结。

而用热情的眼神称呼莉泽尔为『师父』请求指导，究竟会怎样呢？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哼～是嘛是嘛，是嘛——以后也想要老身来教你魔法啊～嗯，毕竟老身是超厉害的魔法使嘛？想当老身的弟子也是理所当然？唉真难办啊，别看老身这样其实也是很忙的啦。」

「啊……不，很忙的话就算了。」

「别这么干脆地让步啊！！再多坚持一点！！你不是想要老身教你魔法吗？！」

「诶……？是想啦，但你讨厌的话也不用勉强。」

「别说什么『不用勉强』，笨蛋！！快，快点再说一遍！你！想要老身！怎么样？！」

「……我想学魔法请收我做弟子师父？」

「…………呜，呜呣。好啊好啊。真，真拿你没办法啊。那就收你做弟子吧。诶嘿嘿。」

就变这样了。

孤零零的莉泽尔超级好搞定。

——想起了好多事。

和沃尔卡第一次见面的事。生来第一次收弟子的事。自那以来莉泽尔彻底不能放沃尔卡不管，作为师父操了好多心。或许是因为沃尔卡与小孩子不符的实力，他在公会有些格格不入，而这反而正合莉泽尔的意。

因为这样，莉泽尔就能独占沃尔卡了。

我生来第一个弟子，这么一想，就觉得他可爱得不得了。

「——呼啊……早上好……又在练剑吗……？」

「嗯，这是每天必做的事。」

沃尔卡学习魔法的同时，每天也没有落下剑的锻炼。莉泽尔早上起不来也多少有些原因，不过平时莉泽尔醒来的时候他早就做完晨练，就连汗也早就流完了。除了吃饭、睡觉，和上莉泽尔的课以外，可以说他有空就会挥剑。

「你真的很喜欢剑喏。」

「自己说也有点那啥，我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不会是产于剑吧——只要看他的刀法就能轻易察觉他至今面对剑有多认真，认真到打这种比方都笑不出来的程度。明明还只是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却拥有连老手剑士都会冒冷汗的剑术。他自己称作『拔刀术』，是没见过也没听过的神速剑术。他至今一定付出了超乎常人的艰辛努力。

沃尔卡未来毫无疑问会作为一流剑士扬名立万。莉泽尔曾问他是不是想当骑士，他的回答很含糊。他现在似乎一心只想穷极眼前的剑技，还没怎么考虑过将来的梦想。

所以莉泽尔在他的剑术与魔法充分融合的时候，下定决心这么邀请他。

「呜，沃，沃尔卡，那个……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要不要，和老身组队？」

考虑到沃尔卡的年龄，对自己的将来还没有明确的印象绝非不可思议的事。然而另一方面，他也到了差不多该开始抱有模糊的梦想与理想，为成为大人做准备的年纪。

他随时都有可能被骑士或其他冒险者挖角。

生来第一次收的可爱弟子被其他人夺走，这种事决不能发生。所以只要莉泽尔和他组队，至少他不会被人随便带走，她也能作为师父随时随地和他在一起。

孤零零的莉泽尔对弟子的爱很是沉重。

话虽如此，假如关键的沃尔卡不愿点头，她也没办法。只是邀请遭拒倒还好，万一他被恶心到，说「诶？不是很想耶……难不成让你误会了……？」那莉泽尔说不定会投河自杀。

「可以吗？谢谢，帮大忙了。」

「……！」

沃尔卡干脆地接受了，干脆到让她觉得自己想多了，莉泽尔以快要揪住他的势头说：

「真，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呃，嗯。我都成您的弟子了，不如说组队是理所当然……？」

「是，是吗？是吗是吗……」

附带提一下，之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太过安心腰都没了劲，过于高兴还稍微哭了一会儿。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样太夸张，但正如拥有与年龄不符的实力的沃尔卡在公会稍微有些格格不入一样，身为『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外表却像个小屁孩的莉泽尔也在人际关系方面有无数的孤独烦恼。

尤其是莉泽尔并非纯粹的人类，她的年龄已经上百，大半段人生都在远离人类领域的边境生活，不曾有朋友。她也曾有活用魔法知识在王都当学者的时期，但对于魔法的价值观差异使她与周围处得不好，结果现在就做起类似冒险者的事。而且不管去哪儿，那些冒险者也总是些会把莉泽尔当小孩看的家伙。

简单来说，她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寂寞。

她很希望有人能无关外表，接受她，接受“莉泽尔”这个原原本本的她，不会多加顾虑地和她待在一起。

然后她终于得到了沃尔卡这名弟子，她的爱满溢而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值得纪念的队伍名，她想了三天三夜最后决定叫〈银灰旅路〉。

「……〈银灰旅路〉？」

「呃，嗯。怎么样？」

「这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呃，呃……」

说不出口。『银』和『灰』。银是莉泽尔的发色，灰是沃尔卡的发色。也就是说，〈银灰旅路〉是莉泽尔和沃尔卡在一起的地方，名字中塞进了沃尔卡是莉泽尔的东西的独占欲——

「就，就是叫起来挺好听的，还不赖吧？」

没问题吧？他没察觉吧？要是露馅了，他被恶心到说：「抱歉，这种还是有点……组队的事就当没提过……」莉泽尔说不定会去上吊自杀。

「……我觉得很好，很帅。」

「是，是吗？是吗是吗……」

幸好沃尔卡并没有注意到，〈银灰旅路〉就这么顺利成立。

其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信念或梦想，只是一支随心所欲旅行，随心所欲生活的队伍。接受委托助人，打倒魔物赚钱，时而离开城镇踏上真格的旅行，仅此而已，但光是和沃尔卡待在一起，莉泽尔就开心到以往的任何经历都无法与之比拟。

而不断旅行，也就意味着会有众多的邂逅。

「沃尔卡先生！那个，请收我做弟子！我很喜，喜——喜欢你的剑！！」

「啥？」

在巡游王都周边城市的时候，迷上沃尔卡的拔刀术志愿当弟子的娇小剑士——尤莉缇娅。

「唉，带上我一起走。沃尔卡——和我一起，变得更舒服吧？」

「啥——？！」

在莉泽尔不知道的时候，和沃尔卡临时组队意气相投的仆娘重战士——亚托莉。

加上这两位伙伴，就成了现在的队伍。

一开始莉泽尔还因为无法独占沃尔卡感到嫉妒……但尤莉缇娅和亚托莉真的都是很好的孩子，回过神来大家就跟重要的家人一样了。

她以为未来也会四个人过着很开心的日子。

「——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左脚断了，右眼也，恐怕再无复明希望。」

但现实却是如此。

把打败〈摘命者〉力竭的沃尔卡搬进最近的城市的〈圣导教会〉后过了半天。教会的神圣魔法绝对能治好沃尔卡的伤——莉泽尔一滴水都没喝，一秒钟都没睡，拼命祈祷，祈祷到想吐，可是随着美丽的黎明到来，传来的却是将莉泽尔推入奈落深渊的结局。

「…………断，了？」

「……嗯，很遗憾。」

「——、」

听了教会的老修女说的话，莉泽尔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仿佛整个身体都被剜掉的丧失感。视野扭曲，回过神来她已经两手扶地瘫在了地上。

「怎么……会」

尤莉缇娅的声音，仿佛现在就快坏掉似的颤抖。

「为，什么，治疗呢？」

「处理一切都很顺利。……很顺利的结果才是这样。」

老修女的脸上充满无能为力的悲痛。

「光是保住一条命就竭尽了全力。……他很乱来呢。」

老修女说道。

「那孩子的左脚……被切得粉碎后肯定也还用魔法强行动起来了吧。我不清楚他是怎么办到的，但魔法终归不能这么用。伤口溃烂，骨头也——情况很严重。」

「——、」

「神圣魔法的确可以接上切断的四肢。——但只限伤口损伤少的情形。那孩子的伤终归不属于这范围。」

老修女的话在莉泽尔空荡荡的脑中无意义地回响。

「右眼也……伤口太深。是被相当大的刃物砍的吧，大脑平安无事都可以说是奇迹了。……虽说是不是真的看不见了，还得等他醒来才能知道……」

老修女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即便给她们希望，也只会让她们难受——不用说出口，莉泽尔也明确感受到了其中的含义。

「我做了很久修女，都这把年纪了，一眼就差不多能看出治疗究竟赶不赶得上。……现在勉强保住了他的命我才敢说，那孩子一开始——啊啊，我以为已经没救了。他的伤就是有这么重。」

「……」

「能保住性命，也像是有神明庇佑一般。……现在就为此感到高兴吧。」

办不到。不可能高兴得起来。听了刚刚的话会感到高兴的人才是疯了。

她明白沃尔卡的伤有多绝望。让唯一一位重要的弟子受就连教会的修女都快放弃的重伤，这个事实快要摧毁莉泽尔的精神。

因为沃尔卡是从小就一直和剑一起生活过来的人。自从莉泽尔当他的师父教他魔法以后，他每天也绝不会懈怠剑的锻炼。这个人生来就只会挥剑——他是连自己都承认的剑术狂。

而上天从他身上夺走了左脚和右眼。

那即便保住一条命——也已经，

「——！！」

最先崩溃的是亚托莉。她无法理解摆在眼前的现实，背对一切，像小孩子乱窜似的跑出了教会。

而那事实上是逃避。异国出身的她境遇有些特殊，对于保护伙伴战斗抱有可谓异样的骄傲与执着。那是她的『信仰』。对她而言，不仅没保护好伙伴反而被伙伴保护，最后让伙伴身受失去单眼单脚的濒死重伤，袭向她的绝望肯定非比寻常。

「啊……！莉，莉泽尔小姐，亚托莉小姐她……！」

尤莉缇娅在犹豫要不要追上去。从队伍中的职责来看，现在应该站起来的是莉泽尔。不管有多难受，她都必须表现得很坚强，作为队长支持伙伴才行。

但莉泽尔无法动弹。身体使不上力。

「……她就交给我。要追的话，你就去吧。」

「……我明白了。拜，拜托您了。」

最后，尤莉缇娅在老修女的推动下去追亚托莉了。

莉泽尔到最后都没能抬起头。老修女略显严厉的声音从上方响起。

「真是的。……你不是纯粹的人类吧。看起来像小孩子，其实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不是吗？那你怎么能不振作点，那孩子岂不是比你要坚强得多？」

确实如此。从冲进这座教会到现在，莉泽尔和亚托莉都没能好好开口说话，与修女的交流几乎都交给了尤莉缇娅。她明明是队伍里最年幼的女孩，却优秀到让莉泽尔自愧不如。

真丢脸。尤莉缇娅明明肯定也难受到想哭。

「要我带你去病房吗？明天再去也没问题。」

「……」

莉泽尔擦掉渗出的泪水，终于抬起头。

她并没有做好觉悟，并没能接受这样的现实。现在看到沃尔卡的样子，莉泽尔一定会哭出来。

但她不想让沃尔卡孤身一人。

不待在他旁边，感觉他就要消失到别的地方去，莉泽尔害怕得不行。

——只要是冒险者，不管有多菜鸟都清楚迷宫的危险性。

不打倒迷宫主，迷宫就是会无限诞生魔物的危险地带，人类必须彻底踏破的魔之城寨。沉眠在其中的财宝给予众多冒险者梦想，正因为如此，也有数不清的战士殒命，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但已经被踏破的迷宫则并非如此。头目魔物被击败的迷宫会失去诞生魔物的力量，最终作为『遗迹』逐渐风化。但这种地方有时会有其他地方的魔物或恶党将其占为根据地，尤其是离城市或村庄等人类领域较近的迷宫，在踏破后作为维持治安的一环，有必要继续调查——因此公会会定期提出委托，许多冒险者也会活用这样的迷宫获取未被发现的财宝，或拿报酬赚路费、当作迷宫攻略的训练等等。

这才是正常的。

其实迷宫并未被踏破，还有就连S级队伍都要抱有死亡觉悟对付的怪物盘踞，究竟谁能预想到这么不讲理的事呢？

「……沃尔卡………………」

沃尔卡在老修女带领来的教会病房中睡得很沉。

不管谁来看，他都并非平安无事。伤口已经用神圣魔法愈合，但右眼瞎了，左脚自膝盖以下切断，从病人服的缝隙中看到的肌肤上也残留着消不去的伤痕。莉泽尔从未见过伤得这么深的人类。

呼吸很安静。过于安静，让人怀疑他真的活着吗，心脏难道不是已经停止跳动了吗？莉泽尔很害怕——

「……」

她靠近沉眠的沃尔卡，把耳朵贴在他的左胸上确认心跳声。确实听到心跳声后，她也没有感到放心，摇摇晃晃地坐回了椅子上。

她不知道自己重复这样的动作做了多少回。

自老修女离开已经过了一个小时，莉泽尔化作了仅仅对眼前的现实感到恐惧，被现实压垮的存在。

先对他保住了一条命感到喜悦吧。老修女在脑中这么说道。

不可能。那样只是只顾自己方便。即便他保住了性命，看到沃尔卡这般模样还能感到喜悦的人才是脑子有问题。

失去单眼单脚，作为冒险者就和死了同义。非但如此，他未来是否能过上普通人的人生都尚不确定不是吗？

拥有天才般的剑才，沃尔卡必然会一片光明的未来被彻底粉碎了。

而这，没有其他原因，就是莉泽尔的错。

因为决定接受那份委托的，是身为队伍队长的莉泽尔。

「……对不起…………」

带点旅游的心情，偶尔做下这样的委托或许也不错——假如她没有想得这么轻巧，假如身为队长的她能提前察觉迷宫的异变。不，至少她若是能拥有与『伟大且骄傲的大魔法使』相符的力量的话。

眼前的现实，一定会有所改变吧。

全部，都是莉泽尔的错。

「对不起，对不起…………」

莉泽尔是沃尔卡在魔法方面的师父。

对莉泽尔而言，沃尔卡是这世上仅此一位的重要弟子。

真的是，含在嘴里都怕化的可爱弟子。

——毁掉得意弟子人生的人，是我。

假如我没想蠢事，

假如我能更加振作一点，

都是因为我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我太弱，

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如果老修女在旁，她或许会斥责、劝诫莉泽尔。

然而现实没能如此。完成彻夜的重大工作，她已经离开房间，尤莉缇娅和亚托莉也还没回来。结果莉泽尔已经单方面认为毁掉沃尔卡人生的人是她自己，是她无论放弃什么东西都绝不会得到原谅的『罪』。

莉泽尔瞳孔无光，仅仅是在重复同样的话语。

如果有人能看见人心。

此时莉泽尔的心，一定是逐渐变得烂糊，极其异样的暗影的形状吧。

第一卷 III〈剑士〉尤莉缇娅

「——咕诶。」

衣领被拉住，我发出一声怪叫。

醒过来以后，眼前是洒满月光的病房。这个异世界的银白色月亮超大超亮，所以照射进来的月光在晚上都可以替代照明。不过再怎么亮也没到能看书的程度，但足够让我掌握周围发生了什么。

「……师父？」

用睡迷糊的眼睛看向一旁，师父正紧紧贴着我的手臂。

不——是缠住不放。

还在颤抖。

「怎么了……？」

「————不」

师父好像在说什么。

我朝师父那儿弯下身子，轻轻地侧耳倾听——

「——不要去别的地方，不要去别的地方，不要抛下我，不要留我一个人，不要，再去别的地方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

理解情况的我直起身子，深深地叹了一口似要沉入天花板的气。——唉，又来了吗？

做了个可怕的梦——这么说听起来有些小孩子气，简单来说就是精神创伤。我差点死掉那时的光景在晚上突然闪回，除了像这样缠住我以外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虽说我是伤患，每晚都一起睡我觉得还是有点操心过头了。

结果这才是我不得不照师父说的去做的最重要的理由。

「…………」

啊啊可恶胃好痛——这种话我也说不出口。

因为，再怎么说，这件事。

我肯定会感觉到责任啊。

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在那种情况下能打倒〈摘命者〉的只有拥有半吊子原作知识的我。只能由我来做。在濒死状态想保护好大家，必须如字面意思一样抱有舍命的觉悟。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

可是——可是，

（死了也无所谓……这种想法真的得反省啊。）

我是转生者，已经死过一次，知道这里是漫画的世界。因为我是原本不可能存在的『异物』，所以在必须有人做好觉悟的时候，我会觉得那应该是我，因而干脆地舍弃自己的性命。

同样是『赌上性命』，纯粹是自暴自弃地舍命，与理解其中的沉重直面现实含义完全不同。

我搞错的一定就是这件事。

师父也知道我是抱有这样的想法舍命——所以才会让她这么难过。

真的是，太蠢了。

赶快清醒过来。察觉到这里是漫画的世界，想起一点原作知识，就自以为神，要从上帝视角看问题了吗？

即便我是转生者，即便拥有原作知识，即便我是原本不可能存在的人，你在这里就是『沃尔卡』。

不过是这世上的一个普通人，名为『沃尔卡』的人类，给我刻在灵魂深处。

不然你根本没有说「要让伙伴振作起来」这话的资格。

「……」

叹气。我再次横躺下，把师父小小的脑袋轻轻抱向胸口。

至少让这份心跳的声音，传达到师父那儿去。

「前辈，早上好……」

接着第二天一大早，太阳还没露头的清晨，我感到一阵贼风，以为是门开了，就发现有人悄悄地潜入我的病房。

我转生到这个世界以来学会的技能之中，有一项是『睡着也能大致察觉人的气息』。

这个能力非常重要，说是当冒险者必须掌握的技能也不为过。这个幻想世界与其他幻想作品类似，人的主要移动手段基本上是马、徒步或是船。无论是平日的冒险还是做公会的委托，当天没能抵达目的地，不得不野营也并不罕见。

那么熟睡中必然会产生被魔物或〈恶徒〉——这个世界『恶党』的总称——盯上的风险。

如果有会使用结界魔法的魔法使在，或者有闲钱买结界辉石倒是另谈，多数队伍过夜会派人轮流警戒。这时即便有伙伴帮忙监视，毫无警惕心地熟睡还是有些太无防备。

有伙伴帮忙监视也算好了，单独行动的时候如果没有这种技能，晚上睡觉也不可能睡好。这可以说是冒险者的一种职业病。

而我是在幼年与教我剑术的祖父一起修行的过程中自然学会了这项技能。察觉到人的气息立刻一跃而起——我本来不觉得自己能变成这种漫画里的体质，不过我现在也是异世界的居民。换句话说，幻想世界里的人类的潜在能力，不会囿于地球人的常识。

「前辈……到早上了喔……」

潜入进来的某人站在我的床边温柔地轻声说道。

嗯，是我的后辈剑士尤莉缇娅。既然不是可疑人物，我也没必要一跃而起，我在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稍微赖了会床。

「…………」

怎么回事？感觉尤莉缇娅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这么，大的伤痕……」

她似乎是在看我右眼的伤。毕竟我留下了只有在漫画里才会看到的从额头到脸颊的夸张伤痕啊。对年纪最小的她来说，大概没有比这更令人看着心痛的了——

「前辈，请不要再像上次一样乱来了。我绝对不会再让你做那样的事。接下来就把全部事情都交给我，尽管依靠我。我会变得更强，会努力变得能支持前辈，让前辈可以什么都不用做，无论是醒着的时候还是睡着的时候，前辈日常生活的一切，一切喔？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我们都会一直，一直——」

太恐怖了啊。像妖怪一样在枕边嘟囔我都要发抖了。

睁开眼。

「呼诶——早，早上好，前辈，吵醒你了吗？」

然而站在那儿的是和平时一样，绽放可爱的慌张笑容的尤莉缇娅。嗯肯定是我听错了，感觉她好像说了些会让我胃痛的话……

算了。

「早上好，尤莉缇娅。」

「嗯，早上好～」

关于我们队伍里最年轻的天才剑士，『尤莉缇娅』。

说实话，关于原作的她，我的印象非常不好。当然这并不是讨厌的意思。只是在那个全灭结局中，她的结局尤其……呃…………

要是没想起来该有多幸福啊。就因为她是出场一话就退场的一次性路人角色，无论对她做多么过分的事都没问题吗？那个作者真的有够歪门邪道……

我真觉得当时拼死战斗是值得的。这孩子现在也能像这样活着，笑着——光是如此，我牺牲掉的右眼和左脚想必也能瞑目了吧。

除开原作，叙述『我』的认识。

首先要提的就是她的年龄，比我小四岁，十三岁，若是在前世还是刚上初中的年纪，在队伍里年纪最小。在这个世界也有很多小孩子会工作或拿起武器，即便如此，像她这么年幼的冒险者仍属罕见。

她是适合用楚楚可怜形容的女孩子。淡樱色接近白色的柔软中长发齐整地散落在肩头。温柔的桃色眼眸与太阳穴附近点缀的鲜花发饰幽雅地彰显了她纯真动人的印象。

以白色为基调加入红色与桃色的上流服装对于冒险者的轻铠来说略显高雅，用贵族家的千金形容她或许更合适。实际上她是王都出身，老家也是相当有格调的家系，在我们的队伍里她可以说是门第最显赫的大小姐。

从她的外表也可以想象到，她的性格非常贤淑文静。像一位窈窕淑女彬彬有礼，对谁都用敬语，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有些认生。身高比完全是个幼女的师父要高，但仍然算娇小，除了腰间和我一样挂着一把单刃曲刀以外，怎么看都不像冒险者。一开始无论是谁一定都会觉得这么一个青涩的孩子绝对拿不起剑和魔物战斗。

但是请不要小看她，她是连普通骑士与之相比都会黯然失色的剑之神童。虽然她叫我『前辈』很仰慕我，但说实话我在她那般年纪的时候她比我强多了。

「莉泽尔小姐也快起床，已经早上了喔。」

「嗯呣……」

而最年轻的尤莉缇娅，在我们队伍里却成了最年长的大姐姐或是妈妈这样的角色。毕竟我的交流能力不行，师父是个幼女，重战士亚托莉除了战斗以外也完全不行，尤莉缇娅是最靠谱的。

师父紧紧抱着我的手臂睡得香甜，尤莉缇娅来叫醒她的模样非常有气质，实在不像十三岁。

「咕呜……呼诶诶，已经早上了……？」

「嗯，早上好。快起来吧。」

「不要。」

「不能胡闹喔。好啦，前辈都起不来了……」

「呜——」

「莉，莉泽尔小姐……唉……」

嗯……师父的领袖气质不知道去哪儿了……刚睡醒的师父平时都是这种感觉。如果称平时伟大且骄傲的师父为『师父模式』，那这大概就是『幼女模式』。

不过，那之后她没再受噩梦侵扰能睡个好觉真是太好了。我和尤莉缇娅一起把师父抬起来让她坐到床边。师父嘴上还是只会说「啊——」、「呜——」之类的，恋恋不舍地靠在我的臂膀上。

……师父真的年纪比我大吗？不会是「我似莉泽尔阿露缇，今年七岁！」吧？这人在遇到我之前是怎么一个人旅行的……

「前辈，请用。」

「嗯，谢谢。」

尤莉缇娅从盆子里拿出温热的毛巾递给我。她应该是拜托修女她们准备的，最年轻的人这么可靠，作为年长者都要无立足之地了啊……

自我失去单眼单脚以来，尤莉缇娅总是献身般地主动给予各种支持。每天早上会像这样过来看我的情况，有必要的东西会立刻去买来，不仅饭菜会给我准备好，就连晚上擦身体也准备帮忙——当然，最后这件事出于男性尊严我郑重拒绝了——

而且不只是对我，对师父和亚托莉两人她也操了很多心。我在受伤之前也属于照顾大家的一方。总之她为了让我能安心疗伤，为了让我什么都不用做，连同我的份一起拼命努力了。

让年纪最小的女孩子干这么多事不会感到害臊吗？说实话我很抱歉……

我得赶快习惯单脚生活，至少要能自己照顾自己才行啊。

「早饭我就放在这边，莉泽尔小姐起来之后记得一起吃喔。」

「好。」

「然后就是……那个，今天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什么事都可以，我不会让前辈感到任何不便……！」

「嗯……现在没什么事。我也得慢慢习惯这样的身体啊。」

我应该没讲什么奇怪的话，但尤莉缇娅却明显露出失落的表情。

「呜呜……我靠不住吗……？」

「不，完全相反，你太可靠了，快要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你了。」

「……全，全部都交给我也可以喔？」

不可以啦。叫十三岁的孩子来照顾得服服帖帖，这在前世完全就是刑事案件。

「真的没关系，不用在意我。」

「——不要。」

「不用在——」

「我很在意。这不是很正常吗？前辈那样勉强自己，差点死掉，身体变成这样……我绝对不要放着前辈不管。前辈不能再勉强自己了，我绝对不会允许。我，我不是在生气喔？只是在担心前辈。万一下次发生什么事，感觉前辈真的会消失不见。我真的，不想发生这种事……所以为了不重蹈覆辙，大家决定要保护好前辈。我会变得更加，更加更加强，我会努力加油让自己能承担前辈的一切。

——所以，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啊……呃，我说啊」

「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尤莉」

「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

你是不选择正确的选项就会无限循环的NPC吗？

尤莉缇娅小姐，你嘴巴在笑眼睛完全没笑喔。笑脸根本不像笑脸喔。我忍耐着胃绞痛，

「……那，那拜托给我倒点水，还有师父的份，多一点比较好。」

「啊……对不起，我真是的，都没注意到……！我马上去拿。」

一拜托她，她周边不安稳的气场瞬间四散。我目送她开心地离去，然后面朝地板大叹一口气。

「……加油复健吧。」

这样下去果然不行。只要我还像现在这样日常生活都无法自己打理，那就和前些天的师父一样，会给她们的精神面添加多余的负担。无论是轮椅也好，义肢也罢，总之我得快点回归社会，自己的事要能自己处理才行。

或许是因为我想起了原作那无可救药的坏结局——现在的我真切地希望所有伙伴能有幸福的未来。虽说是命如鸿毛的暗黑幻想，但那是与魔物战斗的冒险者和骑士为中心的故事，镇上大致描写的还是人们平稳的生活。

她们有一天遇见出色的对象，抓住平凡的幸福——如果能看见那副光景我会感慨万千。

我现在还在拜托教会给我准备义肢，不知异世界的义肢究竟有何等程度。

如果是装上就能轻松走路的魔法道具，将来的展望也会更光明。

那么，之后从幼女模式觉醒的师父摆出师父架子说：「老身会待在沃尔卡身边，交给老身吧！」总算成功叫尤莉缇娅让步。

成功是成功了。

「那我到正午前会在附近狩猎魔物。我会连同前辈的份好好赚钱，不用担心。」

「咕哦哦。」

让年纪最小的女孩子赚钱，自己躺在床上无所事事的男子……

胃啊。我的胃啊。

尤莉缇娅觉得她与名为沃尔卡的剑士邂逅可谓命运。

并非夸张，与他的邂逅改变了尤莉缇娅的人生。因为遇到了他，尤莉缇娅才能再一次喜欢上剑，才能不限于家中的条条框框，不被双亲的言语束缚，凭借自己的意志朝现在踏出了一步。

因为前辈讨厌她叫他师父，所以称呼折中成了『前辈』。

对尤莉缇娅而言，沃尔卡这位男性不只是在剑术方面，在人生方面也是她无可替代的师父。

尤莉缇娅出生于门第还算显赫的家庭，家族中曾经屡次涌现出进入王都骑士团的优秀骑士。

她的性格文静软弱，终归不适合当骑士，但先祖代代的才能确实刻在她的血液中，而且她喜欢剑喜欢到其他东西都无法入眼。父母给她的第一个玩具就是无刃的训练用木剑，教她用剑的老师是家里的佣人，也是好几年前引退的骑士。

尤莉缇娅有两个哥哥。

大哥尚且年幼就很勇敢且富有激情，二哥聪明且严格。和软弱的尤莉缇娅不同，两人正可谓天生就是当骑士的苗子，她还记得两位哥哥背负双亲的期待每天热心锻炼的样子。

一边是梦想成为一流骑士，直接接受双亲严格训练的两位哥哥。

另一边是将来都不知道会不会成为骑士，仅仅是由年老的佣人来教和玩耍没两样的剑的尤莉缇娅。

剑之女神究竟会朝哪一方微笑，任谁都能轻易看出。

可是，某一天，尤莉缇娅和哥哥们出于双方的好奇心切磋了一番。

结果尤莉缇娅把两位哥哥打得体无完肤。

当时的尤莉缇娅只是拼命不想让两位哥哥失望，她都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战斗的了。

据旁观的佣人所说——哥哥仅在一开始处于指导方，没过几分钟就势均力敌，再过几分钟就被逆转，最后——已经甚至算不上『训练』了。

哥哥们使用的剑术、立回、步法，这一切，尤莉缇娅看一眼就模仿得很漂亮，第二眼就彻底成了自己的东西。

尤莉缇娅毫无疑问是天才。

对哥哥们来说，他们就像自己的一切都被否定了一般无比屈辱。这也是理所当然。每天严格训练的他们居然输给了只是抱着玩耍心态挥剑的柔弱女孩，日积月累的努力被『才能』一词残忍地践踏。

这足以令两位兄长憎恨尤莉缇娅。

他们不再和尤莉缇娅对话。即便如此，尤莉缇娅还是拼命向他们搭话，但得到的回应是啧舌与拳头。双亲知道尤莉缇娅的才能后，斥责两位哥哥：「你们俩怎么这么不争气」，对尤莉缇娅赞不绝口，说：「不愧是我们的孩子。」——双亲深夜睡熟后，他们就抓住尤莉缇娅的头发甩飞她，无数次踹她的背。

尤莉缇娅哭着道歉，俯视她的是因憎恶与嫉妒疯狂的两双眼睛。

你偷走了我们的剑技，偷走了我们的努力。你这不从别人身上偷东西就什么都办不到的小偷——侮辱轻蔑的言论不绝于耳。

彻底改变的日常很快蚕食了尤莉缇娅的心。

她变得握不住剑。有想挥剑的心，但一握住剑柄，胸口就很难受，呼吸紊乱，被兄长们踹过的疼痛复苏。她感觉两人正在背地里用那双充满憎恶的眼睛瞪着她。

不幸中的幸运是尤莉缇娅很快就要去学校上学了。

最近没有练剑也对父母说是突然对魔法感兴趣了蒙混过去。学校也拒绝了父母的推荐，不去和哥哥们一样的骑士培育学校，选择了在王都附近的城市里的魔法学校过寄宿生活。

因为若是走和兄长同样的路，很明显她受到的对待会比现在更过分。

「——我想学剑以外的东西。」

她如此撒谎。父母有些遗憾。

「可以是可以。但凭你的才能，将来有一天成为圣骑士也不是梦。」

圣骑士——这个国家最强的称号，在骑士中拥有无可比拟的实力，会使用不逊于贤者的魔法。

父母的这句话一次都没有对两位兄长说过。

才能究竟是什么？

被兄长憎恨，向父母撒谎，无法握起最喜欢的剑，逃也似的离开家门——

这就是才能吗？

……但从结果来看，尤莉缇娅觉得当时离开家真的是太好了。

改变人生的事发生在去魔法学校就读的第二个年头，尤莉缇娅满九岁的时候，那一天尤莉缇娅一大早就莫名有挥剑的冲动，就单手拿着训练用的木剑来到偏僻的空地。

曾经受到兄长过分的对待，尤莉缇娅仍然无法彻底放弃剑。在学校过寄宿生活期间，她偶尔也会像今天这样想碰碰剑。这种时候她总是来这片空地，稍微锻炼一下排解烦闷。

离开家以后她和兄长几乎是断绝关系的状态，拜此所赐尤莉缇娅的精神也恢复到了多少能握起剑的程度，但握久了过去的记忆仍会闪回，所以她真的只锻炼一小会。

然而那一天，平时一个小孩子都没有的空地有先来的客人。

是差不多和尤莉缇娅的兄长同龄，有灰色头发的少年。

尤莉缇娅轻轻叹了口气。她好不容易才发现这片能不用在意他人目光静静挥剑的地方。但她也没有立起写有名字的看板主张这是她的领地，所以被人提前占场不得不有顾虑的是尤莉缇娅一方。

今天就放弃吧——她无精打采地傻傻望向少年。

（……啊啊，这个人也对剑——）

她注意到少年和自己一样也在练剑。左手直接握住剑鞘，以收起左腰的姿势浅浅摆出架势。少年的正面、左边、右边各有土魔法制作的简易标靶。他应该是在训练斩断三个土标靶的速度。尤莉缇娅这么想道。

「……」

同时她觉得有点羡慕。这个人这么一大早就来训练，路上都还没什么人，他一定也很喜欢剑。很喜欢剑，所以就在喜欢的地方随心所欲地练剑，光是这样就让她感到很羡慕。

因为尤莉缇娅已经做不到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了。

「……唉……」

机会难得，自己也一起锻炼——如果她能这么想该有多轻松。在他人的视线中挥剑，她就会陷入哥哥在某处瞪着自己的错觉。而且她说不定会下意识盗取少年的剑术。这么一来，下次一定就是他向尤莉缇娅投以侮辱轻蔑的目光了。

尤莉缇娅又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去。她从仿佛举行仪式一般慢慢收剑的少年，以及七零八碎掉到地面的标靶上移开目光——

「——诶？」

站住了。——等等，那个人刚刚做什么了？

三个标靶全被斩断。她搞不懂发生了什么。少年是在何时拔剑，又是怎么斩断标靶的？她连拔剑的瞬间都不清楚，回过神来少年就开始收刀了。

虽说尤莉缇娅在想事情，但她从未从少年身上移开目光。

「诶？ 诶……？」

难不成她其实目睹了非常不得了的瞬间？

保持剑仍在鞘的架势，以目光不可及的速度拔刀斩断——是至今从未见过也未听过的剑术。尤莉缇娅从家中的佣人那儿学会把剑从刀鞘里拔出来摆好架势，所以她以为那是理所当然的，父亲和哥哥也是，大家在锻炼的时候都是这么摆架势的。

她从未想过会有不拔刀的架势存在。更重要的是，虽说尤莉缇娅刚刚心不在焉，但她根本无法用眼睛认识到那刀法——

「……嗯？」

「啊——」

少年注意到了傻傻站着的尤莉缇娅。

尤莉缇娅这才回过神，同时僵住了。她原本就认生，现在的尤莉缇娅还很不擅长面对和她哥哥年纪差不多的男性。对方看起来和哥哥年纪相仿，就会让她回想起以往受过的暴力与侮辱轻蔑的言词，身体也会僵住。

少年瞥了眼尤莉缇娅的木剑。

「啊……这地方难不成是你的练习场地？」

「……啊，呃，那个」

假如是平时的她，或许会喊着「没什么，对不起！」然后一溜烟地逃回去。

但是。

但是现在的尤莉缇娅，比起逃跑，

「刚，刚……」

更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看到前所未闻的剑技，却感到害怕迅速逃回去真的好吗？此时逃跑，说不定就再也遇不到这位少年了——

她抬起头。

即便她现在已经对握剑这件事感到恐惧。

「——刚，刚刚的，可以再给我看一次吗……！」

希望能一直喜欢剑的心情仍推了她一把。

少年名叫沃尔卡。年仅十三却已经作为冒险者活动，昨天刚在这个城市的旅店住下。

十三岁就是冒险者足够令人惊讶，但更令尤莉缇娅感到难以置信的是。

「——『拔刀术』吗？」

「呃，我是这么叫它的……」

「难，难道说它是沃尔卡先生自创的？」

「嗯……不清楚耶。我从没见过别人用过，可能也不是不能这么说……？」

那神速的剑术——『拔刀术』的使用者除沃尔卡以外再无他人，也就是说这是他自身创造并完善的剑技。

这个国家有几种主流的剑术流派，每个流派的开山祖师都在历史上刻下了不朽的『剑圣』之名。仅从『创造出了前所未有的崭新剑术』这一点来看，眼前的少年可谓达成了与剑圣同等的伟业，尤莉缇娅深受感动，眼睛闪闪发光。

「好，好厉害。您说不定会留名青史呢……！」

「……别这样。我只是个喜欢练剑的普通剑士。」

沃尔卡看起来真的觉得很讨厌。虽然尤莉缇娅还没和他交流多久，但她感觉到他和自己一样，都是不太喜欢在人前显眼的类型。说话方式比较节制，话也不是很多，和妄自尊大且非常自信的哥哥们的性格几乎截然相反。

而且他对名誉和赞美没有兴趣，就只是喜欢剑。

虽自知失礼，但她还是因为沃尔卡与自己有些相似涌起了亲切感。或许因为如此，几分钟过后她当初的不安与紧张就逐渐消解，完全沉浸在了剑术讨论中。

「原来如此……的确，曲刀的话，就能随手臂摆动出鞘呢。」

「嗯，直剑就很难办到。」

沃尔卡的剑是在这个国家属于相当罕见的细长单刃曲刀。尤莉缇娅属于骑士家系，因此只有接触传统直剑的机会，光是有幸目睹沃尔卡的剑就感到欢欣雀跃。

后来，尤莉缇娅拜托沃尔卡再一次展现绝技。沃尔卡用魔法重新做好三个标靶，再次集中精神摆出『未拔刀的架势』。

如同远望平静水面的静谧架势——同时，尤莉缇娅感觉到似摇动火焰的气场，肌肤隐隐刺痛。这次绝对不会漏看，她咽了口唾沫，目不转睛地盯着。分析力量的缓急，看清重心的位置，从视线与呼吸来预测即将到来的未来。

动了。

「——！」

尤莉缇娅勉强察觉几束如细丝的闪光闪了过去。

尤莉缇娅察觉到的时候，沃尔卡已经开始收刀。刀身无声且缓慢地滑入刀鞘，最后入鞘的声音小声响起的瞬间——三个土标靶再次被斩得四分五裂掉落地面。

仿佛标靶自身在入鞘声音响起之后才理解自己被斩了一般。

（——好厉害。好……好美。）

尤莉缇娅仿佛被夺了魂似的傻站着。她第一次因为看了别人的剑而感到如此震撼。她体会到自己至今学习的剑术真的不过是拿木棒玩。

甚至没必要与残留在记忆中的哥哥的剑相比，毫无意义。

她对眼前的少年抱有无比尊敬之情。

「沃尔卡先生……你究竟，做过多少锻炼……」

「……呃，差不多有几次感觉要死吧。」

听了沃尔卡略带苦笑的回答，尤莉缇娅不感到惊讶。确实得这样，不如说不这么练，年仅十三岁终究不可能达到这么高的境界。

她感觉很兴奋。

「……沃尔卡先生，我也可以尝试一次吗？」

「嗯？可以啊……」

——尤莉缇娅这个时候一定沉迷沃尔卡的剑沉迷得难以自拔了。

趁沃尔卡的刀法还未在脑内消失，尤莉缇娅当场朝虚空摆出架势。左脚退大约两步，沉下右半身朝正面隐藏腰间的剑，重心略微向后，轻轻降低腰身，想象脚底扎根的样子。

尤莉缇娅的木剑没有刀鞘，刀身也没有弯度。现在做的不过是照猫画虎。但她看到前所未见的精彩剑术，压抑不住自己也想尝试的冲动。

沃尔卡看到尤莉缇娅突然摆出架势，刚开始有些不知所措，但慢慢地就觉得有趣似的挑起嘴角选择静观其变。让我看看你光看两次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似乎混入了这种期待从旁静观。

尤莉缇娅没感受到压力，她也很兴奋，好像回到了不管睡觉还是清醒都只会一心练剑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在做一个很棒的梦。让尤莉缇娅痛苦至今的兄长的幻影不知为何现在甚至没有闪过脑海。

深呼吸，敏锐调动感官——挥剑。

「呼——！」

瞬间爆发〈身体强化〉，向右横砍，往左收回。时间不到一秒，转瞬间的剑闪。

但仅通过此一剑，尤莉缇娅就用身体理解了沃尔卡积累至今的无穷钻研。曾经看两次兄长的剑就将其纳为己物的尤莉缇娅，现在这一剑远远比不上沃尔卡。这剑术并非看两三次就能模仿的东西。

『差距悬殊』，说的就是现在的情况。

但她感觉非常爽快。刚刚说不定是她至今的人生中对挥剑感到最『快乐』的瞬间。沃尔卡先生，你真的好厉害——她想这么称赞他。

「……啥？诶，难道光看就？真的假的……」

「——啊」

血流一口气从尤莉缇娅情绪高扬的脑中流走。

幸福的美梦结束了。她对沃尔卡呆呆地说出的话，以及仿佛在看难以置信的事物的目光有印象。

那是和尤莉缇娅切磋时的兄长的表情。

「——不，不是……那个，对不起，我并不是想偷学你的剑术……」

——啊啊，对啊。她为什么要模仿沃尔卡的剑，她明明清楚得很，那是她最不能做的事。

和沃尔卡谈论剑术的时光太快乐让她忘我了。尤莉缇娅又想卑鄙地掠夺别人拼命钻研的剑技，夺走别人拼命积累的努力。

「对不起，不是的，对不起，请，请原谅我……！」

心脏开始讨厌地猛跳。呼吸急促，脑中快被漆黑填满。漆黑深处复苏的是兄长憎恨尤莉缇娅的目光，以及兄长轻蔑尤莉缇娅的言语。

——你偷走了我们的剑技。

——偷走了我们的努力。

——你这不从别人身上偷东西就什么都办不到的小偷！

要是这个人也对她投以同样的憎恶与侮蔑，要是好不容易遇到想打从心底尊敬的人，却被厌恶，被拒绝，一切都化为乌有的话。

她光是想想泪水就要决堤了。她很不甘心。已经受不了了。为什么她甚至不被允许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东西，为什么神明大人甚至不愿为她实现仅仅想喜欢剑的愿望。

如果非要有这么痛苦的经历，她还不如干脆不要拥有『才能』出生——

「怎，怎么了？你为什么要道歉？」

「——诶？」

但是。

沃尔卡和哥哥不一样。他不仅没发火，还有些慌慌张张的。

「难，难不成我臭着一张脸让你误会了？啊——不是的，我生来就这样，并不是我心情不好，希望你别在意……」

不知为何，反而是沃尔卡在拼命辩解。尤莉缇娅脑袋还跟不上情况。

「因，因为……我，偷了，你的剑技……」

「嗯……？啊啊，你是说所谓的『偷学』……嗯嗯？」

她应该没说什么奇怪的话，但不知为何她的意思没有传达给沃尔卡。

「……啊，总之，总之，你对我的拔刀术感兴趣，是这样对吧？」

「是，是的……」

沃尔卡突然双手牢牢地抓住尤莉缇娅的肩膀。

「我就想遇见你这样的人。」

「呀？！」

尤莉缇娅的头上冒出了蒸汽。当时尤莉缇娅才九岁，还是个和年龄相符爱做美梦的少女。某种意义上或许可谓幸运，她能打从心底尊敬的剑士突然对她诉说热情，让兄长们的黑色幻影一点儿不留地消散了。

拜此所赐，她完全听不进沃尔卡后续兴奋地说的话：「拔刀术很好喔，又帅又美，充满浪漫。难度有些高，但你如果有兴趣，还请务必挑战挑战。」

「哈哇，哈哇哇哇哇哇……」

「啊——抱，抱歉。」

尤莉缇娅的两眼开始发晕，沃尔卡才回过神。

「我，我太自来熟了啊。抱歉，忍不住有些激动。因为我的剑总是被人讽刺说是『杂耍的剑』或『就只能耍帅』之类的……」

「……」

事到如今，尤莉缇娅也慢慢理解现在的状况。她恢复冷静，战战兢兢地问：

「……你，你没有生气吗？」

「？没啊。」

沃尔卡坚定地点头，

「不如说我超感动。你光是看一会就能做到这种程度，我也不能落后啊。」

尤莉缇娅又问：

「我，我，可以，挥剑吗……？」

「嗯……？这还用问吗？虽然我不太有自信，不知道能不能教好你。」

沃尔卡向尤莉缇娅温柔地伸出手。

「你不嫌弃的话，要再和我一起练会剑吗？」

「……！！」

——啊啊，这句话究竟给予了尤莉缇娅多大的救赎，究竟让她有多高兴啊。

沃尔卡不像兄长那样厌恶尤莉缇娅的才能，也没有像父母那样把令人喘不过气的期待压在她身上。他只把眼前的尤莉缇娅看作一个喜欢剑的女孩子。

你就这样喜欢剑也没关系，她仿佛听到了沃尔卡这么说。

这让她怎么能不爱慕他。

「……沃，沃尔卡先生！」

「怎么了？」

尤莉缇娅忍住快夺眶而出的泪水，非常用力地喊他的名字。

她不想让幸福就此结束。明天、后天，至少在沃尔卡还留在这座城市的日子里，她每天都想向他学习剑术。即便最后他要离开这座城市的日子终将来临，她仍在畅想，假如能在这个人身旁一直喜欢着剑，那该有多棒啊。

离开家以后——不，在离开家之前一直压抑的心情彻底解放，尤莉缇娅陷入了某种失控状态。

再次重申，此时尤莉缇娅才九岁，还是个和年龄相符爱做美梦的女孩子。一位白马王子突然出现在她眼前拯救她——如果这种故事一般的邂逅真的发生，没法控制好感情也是无可奈何。

结果，要说尤莉缇娅为了传达自己的心意究竟选了怎样的措词——

「那个，呃，我，我，对对对对你……一见钟情了！！」

「……啥？」

「……咦？啊——」

沃尔卡有这样的反应实属正常。太令人害羞了。怎么想她说的都不该是「对你」，而是「对你的剑」。

但这真的是无可奈何。

因为多亏了这次邂逅，尤莉缇娅灰色的世界再次染上了鲜艳的色彩。

「……嗯。」

稍微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尤莉缇娅慢慢摇了摇头，吐出一口长气，挥落刀身沾上的些许魔物的血。

距她们现在停留的小镇〈路德〉稍远，越过街道能看见一片中等规模的森林，尤莉缇娅为了在教会静养的沃尔卡正在接受简单的魔物讨伐委托赚钱中。

斩杀的魔物已经留下战利品消灭。

这下就是三十六只。

已经讨伐了足够多的数量，但尤莉缇娅的表情仍未放晴。

「……果然还是完全够不着。」

握剑的右手充满郁郁寡欢的力量。不管尤莉缇娅如何挥剑，刀身总会被斩杀掉的魔物的血弄脏，情况已经比以前好很多了，但仍旧会沾血。

大部分人恐怕都会感到疑惑，觉得这有什么奇怪的。魔物这种生物，被斩杀了溅出的血沾到剑上是很正常的事。

沃尔卡的剑不同。

沃尔卡不会让血弄脏剑。斩杀上百上千的魔物，那美丽的刀身也绝不会被红黑污染。神速的剑技就连刀出鞘的瞬间也不允许他人察觉。仅有持续愚直地追求这项技艺的人才能抵达，『剑』之道的一个终点。

这次她神情恍惚地吐气。

「哈……前辈果然好厉害啊。前辈，前辈，前辈，前辈——」

脑内回放沃尔卡在尤莉缇娅眼前葬送〈摘命者〉的一闪。一位剑士抛下一切开辟的仿佛连光都要一刀两断的惊人绝技。就连被交口称赞天赋之才的尤莉缇娅也难以望其项背——极限的彼方。

光是想象一下，她的全身就渐渐被快感支配。脑中甚至有飘在空中的幸福感与满足感。从第一次见到沃尔卡开始，尤莉缇娅就一直是他的剑的俘虏。她甚至觉得自己生来就是为了与这个人相遇。

因此。

「——……」

全身的快感迅速消失，化为沉重的后悔与罪恶感。

沃尔卡失去右眼和左脚的模样。

「……都是我的错。」

莉泽尔很自责，觉得是她接受了那个委托的缘故。不是的，莉泽尔什么都没有做错，是公会正式认可了那个迷宫已被彻底攻略。世上没人能预想到转移陷阱隐藏的最深处还会有真正的头目盘踞。

所以真正有错的是引发转移陷阱的尤莉缇娅。

「如果我，没有犯那样的错误——」

就不会遇见〈摘命者〉。只要没遇到那个怪物，沃尔卡也就不会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他年仅十七就拥有与圣骑士不遑多让的剑术，总有一天会抵达前人未至的领域，在历史上刻下不朽的名声。

但那样的未来已经破灭。

她从莉泽尔那儿听说——沃尔卡在那场战斗中就没觉得自己能活下来，他是抱着死亡的觉悟战斗的。

即便他奇迹般地捡回了一条命，失去轴足的剑士就和死了同义。

尤莉缇娅愚蠢的失败夺走了她在这世上最敬爱的剑士的未来。

这个事实让尤莉缇娅的心漆黑一片。

「我得变得更加……更加强大。」

尤莉缇娅在那场战斗中什么都没能做到。她被〈摘命者〉打飞，身体因疼痛与恐惧而畏缩，站不起来。她只能倒在地上看着沃尔卡舍命战斗。

太弱了，无论是剑，还是心灵，都弱得丢人，弱得可笑。

作为沃尔卡的唯一一位剑术弟子，她感到无比后悔。

所以她必须变强。

必须尽可能接近、继承沃尔卡的剑，证明他的剑就在此处。如果他唯一的一位弟子尤莉缇娅不继承，『拔刀术』就要从这个世界永远地消失了。

而且，她必须偿还。

未来的事。

为了沃尔卡能做到的事。

她要保护敬爱的人。

为了不再让他受伤。

为了不再让任何人夺走他。

——沃尔卡只要把一切都交给尤莉缇娅就好了。

「这么一来，就能守护好前辈的一切了对吧——？」

没有人回答。

在距离城镇有段距离的森林之中，被郁郁葱葱的枝叶遮挡的阳光无法抵达尤莉缇娅的眸子。

「……亚托莉小姐到底去哪里了呀？」

只要把魔物杀得一只不留，回去的时候沃尔卡就安全了——仆娘重战士说着这种话越走越远，尤莉缇娅正在找她，她双眼无光地走起来。

如果沃尔卡在场，大概会因为胃痛翻白眼，不停抽搐吧。

少年四处乱窜。他为自己的傲慢而后悔，不该过度相信自己的实力一个人出来冒险。

这可以说是作为冒险者的确有才能，将来备受期待的新人经常会犯的错误。接受老练冒险者的指导，每天顺利地完成委托，但有一天突然感觉缺少点什么：「自己一个人是不是也没问题了？」做什么事都被先来一句：「你还年轻」、「你还是新人」，无法实现心中想象的冒险，因而开始厌倦这样的日子。

而少年也是这样失败的新人之一。

我一个人也没问题，不要一直把我当小孩，我要让你们认可我的实力——如此扬言，不管公会的反对，单人接受委托。并没有这样的事。只是在城镇附近讨伐一定数量魔物的单纯工作。公会为维持街道治安会定期发布这样的委托，不会有危险的魔物出现，也并没有人因此困扰。

是如同给新人冒险者训练用的委托。

他实在难以忍受就连单人做这种委托也让人面露难色的现状。

大家嘴上都在说我「有才能」，「期待将来的表现」。

反正内心肯定是在笑我还是个小屁孩，笑我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新人。

城镇附近出现的魔物最强也就魔狼、小鬼的程度。他已经打倒过好几只这样的魔物，也从未苦战过，他真的以为自己一个人也能轻松战胜。

结果就是这般下场。

原本属于猎人的少年成了猎物，丢人地逃离仅仅三只小鬼。

开头很完美。在城镇附近的森林发现三只小鬼的少年一口气冲上前华丽地斩杀其中一只。

接下来一切都在预料之外。剩下的两只小鬼发现伙伴被干掉立刻散开，在左右两边与少年保持距离。此时少年有些许焦急，因为他以前都是组队战斗，没有过被魔物左右夹击的经验。

如果他组队前来，伙伴就能帮他处理另一只魔物。

但独行就和字面意义一样，只有自己一个人，武器只有右手的一把剑——少年此时才开始渐渐察觉，这对于战斗究竟有多么令人不安。

后脑勺突然被石头砸到，他才注意到还有两只小鬼藏在灌木丛中。

附在轻铠上的防护术式启动了，因此他并没有流血，但在预料之外的时机袭来的冲击与疼痛仍轻易地令少年陷入恐慌。

破绽实在太大。左右两只小鬼同时袭来，尽管他拼命抵抗，勉强斩杀了一只，但右手臂还是被多半是从路人那儿夺来的小刀浅浅地砍伤了。

等到惯用手麻痹，握不住剑，他才意识到那把小刀涂了毒。

他也不可能做过用左手挥剑的训练，留给少年的选项只剩逃跑。

「可恶，为什么……为什么啊……！」

少年不明白自己为何非得逃跑。对手是他组队战斗时从未苦战过的杂鱼魔物，他实在难以理解为什么一个人战斗就会这么轻易地败北。但即便是年轻气盛的少年，也勉强能理解现在的他正面临走投无路的危机。

难道我会就这样，在这种地方，被这些家伙干掉，毫无建树地死去吗——

最糟糕的想象爬过背脊，仿佛立刻要逼近喉咙。

少女。

「——？！」

刚刚，有一位少女和他擦肩而过。少年反射性地想站住，那个瞬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绷断，他整个人摔了一跤。

没空因疼痛呻吟。他起身转头去看，那儿果然有一位少女。他一心逃跑，在和少女擦肩而过之前都完全没发现她。

少女也转身看向少年，露出惊讶的表情。不知为何，她似乎也是刚刚才注意到少年。

「呼诶——你，你没事吧？」

「啊，什，」

是个很娇小的女孩子。

看起来年纪比少年还小。

他太惊慌，亦或是因为喉咙发干，完全发不出声音。太糟糕了，糟糕中的糟糕。他不清楚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女孩子在，但很明显，追过来的小鬼即将把目标换成她。

「快，快逃，」

「？」

挤出声音的时候，为时已晚。

他只能傻傻看着。

没注意到背后的威胁，疑惑的少女。

发现最棒的猎物，欢喜地扑过来的小鬼。

——以及三只小鬼脑袋搬家，死亡的瞬间。

「——————诶？」

小鬼一开始——不，恐怕到最后都没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它们的尸首仍一副用舌头舔嘴唇的表情，但却停止了一切生命活动，脑袋和身体滚落至地面，然后才终于理解状况似的，血液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转瞬之间。魔物的尸体很快化为飞灰，只留下些许战利品。

「…………哈？」

少年也没有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少女拔出了剑。她挥去剑尖上附着的些许黑红色血液，以美丽的动作流畅收刀。“啊，”她小声说道，

「对，对不起。刚刚的小鬼难不成是你的猎物？那个，呃，它们突然跑出来，我就不小心……」

原来是不小心。

斩杀了？

这个女孩子斩杀的？

什么时候斩杀的？

就在那一瞬间？

怎么办到的？

「那，那个……」

「——啊，啊啊，抱歉。……我发呆了。」

少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向少女。

虽然少年也没资格说，但她真的还只是个小孩子。不管怎么看都不像和他同年，身高与比平均矮一些的少年相比更低，身材也纤细苗条，好像一触即碎，很不可靠。柔软的樱色头发齐整地散落在肩头，左太阳穴附近还有可爱的鲜花发饰。加上文静礼貌的说话方式，给少年一种如花般的少女印象。

但她的左腰附近有一把这个国家少见的细长单刃曲刀。也就是说她和少年一样同为冒险者，但以白色为基调整洁优雅的服装，说她是有教养的深闺千金更能令人接受。一瞬间斩杀小鬼的实力很难与她外表给人的印象对应起来。

但他唯独明白，面前有一位耀眼的可爱少女。

少年不小心暂时看入迷了。

「呃，你看起来好像很慌张……」

「诶？——啊，不是，那个」

他回过神，慌慌张张地思考该如何回复。我被你打倒的小鬼揍得抱头鼠窜——残留下的些许爱慕虚荣的男儿心让他不愿这样老实承认。

「没，没什么。话说很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注意到你。」

「没，没事。我也在想事情，对不起。」

少女礼貌到夸张地低下头。声音也像通透的朝阳阳光一样好听。适合用一朵花比喻的端庄举止，让少年不禁再一次看入迷。

话语接连浮现在脑海。你是谁？名字叫什么？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和我一样是从同一个城市来的吗？是冒险者吗？现在是一个人吗？那个剑技究竟是——

但他发不出声音。一想开口，他就非常紧张，下意识地犹豫，连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人生十五年，少年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当然，少女不可能知晓少年的困惑。

「……那，那个，我还在找人，就先走了。战利品就给你吧，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啊……」

少年立刻想叫住准备离去的少女。至少要问出她的名字——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够。这样子完全不够，什么都不够。前辈会更快，更锐利，不可能让剑沾上血。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弱，这样子根本没法保护好前辈，不值得托付任何事情，我得变得更强，必须变得更强保护好前辈，前辈绝对，绝对要由我——」

——少年没有听见少女异样的独语。他仅仅从少女的背影中感受到仿佛出鞘利刃一般不寻常的气息，不禁缩回了手。

她，她好像真的很忙的样子，还是算了吧。回镇上再去公会问吧。毕竟是那么小的孩子，同为冒险者的话应该肯定知道她的名字——他这么想道。

当然，他也没注意到那时少女的眸子里完全没有光彩。

「——啊，那是小尤莉缇娅呢。正好刚刚她和你接了同样的委托。」

「尤莉缇娅……」

好漂亮的名字。少年想道。正适合如同可爱花朵的她。

少年回到镇上的公会报告事情的始末以后——把自己输给小鬼的事巧妙地糊弄过去——接待的女性很干脆地回答道。

「嗯。身高比你要低，樱色头发，红柄的单刃曲刀，除了她没别人了。」

「这镇上的冒险者有她这样的人吗？」

「不，她是从圣都来的喔。」

少年吃了一惊，同时也理解了。

南方圣都〈古兰弗洛杰〉——从这镇上出发坐马车大约要花三天，是〈圣导教会〉的大圣堂坐落的信仰都市。在这个国家以治安最好的城市闻名，与北方圣都〈艾泽维斯塔〉并肩属于这个国家的双璧。

简单来说，就是出身优良的冒险者。

「我看她就一个人，她是独行吗？」

「不是，她当然是组队来的。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一个人旅行嘛。」

说的也是。可是，那个时候为什么只有她一个人？柜台小姐似乎也有同样的疑问。

「诶，只有她一个人吗？她应该是和队友两个人出去的……」

「……话说回来，她好像说过她在找人。」

糟了。少年咬住嘴唇。尤莉缇娅那时候在找的是她队伍的伙伴，也就是说她由于某种缘故和伙伴走散，正一个人在森林中徘徊。当时不该让她一个人走掉的。

然而，柜台小姐的反应很平淡。

「哎，也什么关系吧。小尤莉缇娅的队伍是A级，这镇子附近的魔物也奈何不了她。」

「A？！」

少年大吃一惊。A等级，简单来说是评价为职业也不为过的上级冒险者的头衔。这镇上的公会的A级冒险者队伍也不知道有没有十个。

「但她的岁数和我没差……」

「是啊，我记得她的年纪比你小。好像是十三岁吧？」

这种事可能吗？少年想道。虽说他是干起冒险者行当还没多久的新人，但大她两岁的少年也才D级。

不对劲。

「……姑且问一下，那支队伍没问题吧？」

首先怀疑的是，那孩子真的是队伍的『同伴』吗？简单来说，他是怀疑尤莉缇娅是不是因为可爱的外表才被拉入上级队伍，然后就这样被当作吉祥物对待。

就比例而言，女性冒险者的数量比男性少很多，听说有很多人会为了给队伍添彩而盯上年轻女性。据以前组过队的前辈冒险者所说，在这方面似乎发生过无数男女纠纷，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假如真是如此，我必须帮助她——就在他尽情想象的时候，柜台小姐突然坏笑起来。

「哦呀，你很想了解她嘛？你很在意小尤莉缇娅吗？」

「什……」

他大概脸红了。

「才，才不是咧！那支队伍也并不只有两个人吧？！我只是在想他们把委托推给那么小的孩子，其他人究竟在干什么！」

「不不不，并不是推给她啦。」

柜台小姐叹了口气。

「啊——少年，非常年轻的少年啊，我理解你很在意她的事情，但那是多余的正义感喔。你所想象的事完全没有发生。」

受告诫的少年撅起嘴巴。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真是的。……因为是其他队伍的事，我不方便多说。」

柜台小姐压低音量。

「队伍里……有人受了相当重的伤，现在活动停止了，但是食宿费、治疗伤势、向教会布施之类的，活着就得花钱对吧？所以能行动的人必须赚到保底的金额。然后，那个能行动的人是小尤莉缇娅，就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

他姑且接受了。少年也是冒险者，他清楚钱对于生存是必要的，教会也不是无偿救人的慈善团体。队伍里有人无法行动，伙伴们就互相扶持的想法他也能理解。

既然不是被硬塞任务，那尤莉缇娅就是一位非常会为伙伴着想的温柔少女。不愧是她。

「她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孩子。——明明大部分责任在公会，却没有提任何怨言——」

「诶？」

柜台小姐低下头，像是忍耐什么一般说道。少年想反问的时候，她的表情已经恢复原状。

「嗯……能说的就这么多。不能过度追究喔，这违反礼仪。」

「我知道啦，毕竟我之前也组过队。」

「还有，不要因为她很老实就得意忘形。贪心地进攻会立马吃闭门羹喔。」

「好好好。」

少年向絮絮叨叨爱多管闲事的大姐姐挥挥手转身离去。不用她说，他也不会做出会让尤莉缇娅困扰的举动。不过嘛，如果她的伙伴受了伤让她很困扰，那稍微尝试邀请她一起组队组一阵子应该没问题吧。

刚刚只是因为第一次单独行动才不太顺利，少年对于组队的立回有充足的经验。他也不止一次两次和B级的前辈冒险者一起完成委托了。就算尤莉缇娅是A级，他应该也不会拖后腿。

他想着这些事吃完午饭，去镇上补充道具准备随时邀请她组队，但——

「——前辈，你有其他地方想去吗？不用客气，尽管说，不管你想去哪我都会陪你！」

「啊，嗯。」

「嗯……天气很好，在广场稍微休息一会也不错呢。还有微风，睡午觉肯定会很舒服……

………………那，那个，话说前辈，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做一次。那个，这个……膝，膝z——呜呜，啊呜啊呜……」

「…………………………………………」

一位陌生的青年坐在轮椅上，而尤莉缇娅正积极地推着他走。

她露出仿佛花蕾泛红的笑颜。

下午，尤莉缇娅完成委托回来，又进入「有什么事需要我做吗？」的循环，所以我举手投降，让她来帮我散步兼做日光浴。

这个异世界的主流轮椅似乎是让照顾的人在背后推的类型，至少在这个城市的教会中，没有配备坐轮椅的本人自己动的类型——也就是所谓的自走式轮椅。在无障碍设计较为稀少的异世界，这种轮椅果然会因为安全问题而未得到普及吗？

话虽如此，轮椅的骨架和车轮都使用魔物素材，强度很高，除了缺乏弹性，道路坑洼不平就摇晃得厉害，坐久了身体会痛这两点以外，感觉异世界的轮椅和地球产的轮椅相比也并没有那么差。我原本还担心会不会冒出个木头玩具，这倒是令人高兴的误算。

说到底，或许是由于这个异世界原本就是日本人想的伪异世界，地球的——准确地说是日本的风俗与概念经常会穿插在各种场合中。

比方说尤莉缇娅的头发是淡樱色，这个世界的人们也会将其认识为樱色。路人大妈也会做出：「漂亮的樱色头发真棒呢」的反应，这个世界也有樱花吗？

还有就是，存在日本的传统谢罪技土下座，忘恩负义的骑士会说出「我切腹谢罪」的台词，再说些亲近点的，也有「我开动了」和「多谢款待」。想到这里是异世界或许会感觉有些奇怪，但作为实际活在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日本人的感觉多少能适用还是值得感激的。如果在这个世界上前世的常识一个都没有意义，那光是适应这个世界估计就会很辛苦。

闲话休提。

总之我被尤莉缇娅推着来到街上散步。

「前辈，你有其他地方想去吗？不用客气，尽管说，不管你想去哪我都会陪你！」

「啊，嗯。」

我脑袋后传来尤莉缇娅活力四射的声音。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感觉「不管你想去哪」这部分加了重音。我们队伍里最年轻的妈妈好像很喜欢推轮椅照顾人。

「～♪　～♪」

身旁，我们队伍最年长的幼女在吃苹果糖，这边好像也很开心，脚步轻盈，毕竟师父很喜欢甜食嘛……

而我身穿『冒险者』的冒字都没有的便服，戴着黑色眼罩掩盖右眼的伤。不是那种医疗用挂在耳朵上的眼罩，而是缠在脑袋上掩盖从眼睛到脸颊的一片，在漫画或游戏里见过的看起来很强的那种。我自己讲也有点不好意思，反正相当帅，往昔的中二心都要复苏了。呵呵，右眼好疼……开玩笑的。

穿过众多摊贩所在的热闹大街，轮椅在路旁慢慢前进以防碍到别人。

「嗯……天气很好，在广场稍微休息一会也不错呢。还有微风，睡午觉肯定会很舒服……」

哦哦，确实是个好建议。下午正好是有睡意的时候，乘着微风与花草一起打盹想必相当舒适。

「………………那，那个，话说前辈，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做一次。那个，这个……膝，膝z——呜呜，啊呜啊呜……」

哦哦，这也是个好建议。请务必给师父膝枕。在原作迎来悲惨坏结局的女孩子平安活下来，和和睦睦地膝枕——嗯，有必要拍照装进相框摆起来。

「那我们去广场吧。」

「呼诶？！诶，那那那，那个前辈，你的意思是，那个……我，我可以做吗……？」

可以给师父做喔。我不否认自己作为一个男人有受到尤莉缇娅吸引，但让十三岁的孩子给我膝枕……名为卫兵的警察叔叔感觉要飞奔而来……

就在变得有些不稳定的轮椅转弯准备前往广场的时候。

「……嗯？」

有一位少年在对面的道具店旁边傻傻地看着我们。尤莉缇娅很快也注意到他，小声地“啊”了一下。

「你认识他吗？」

「呃，不知道算不算认识……上午我去狩猎魔物的时候，在外面稍微打过照面……」

原来如此，少年的打扮的确像初出茅庐的冒险者。戴着镶有十字交叉的〈剑与杖〉，也就是所谓冒险者纹章的护额的样子实属青涩。

「你和他组过队吗？」

「……我不会和不相干的人组队。」

感，感觉被很认真地否定了。刚刚的提问哪里有坏她心情的要素吗……

吃苹果糖吃一半的师父也注意到了。这种时候，师父完全不会胆怯也不会客气。明明对方无需我们特别警惕，她却眼神锐利地走到我前面。

「喂，那边的少年，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哈！」

少年回过神。说到底，我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傻傻地站在那里，不管怎样，少年慌慌张张地跟上现状。

「ha，嗨，又见面了啊。」

「诶？啊，你好……」

不知为何，他没有回应询问他的师父，反而稍显紧张地跟尤莉缇娅作答。

喂少年，你做这种事，我们家的师父会——

「喂，别无视老身！你这没礼貌的小屁孩！」

「哈，哈？什么啊，你才是小不点吧。」

连续踩两次地雷，师父火速暴怒。师父在这世上最讨厌的人，就是光凭年幼的外表就侮辱她是小孩，无视、嘲弄或摆出讽刺态度的家伙——

转身朝向我的师父露出青筋暴起的漂亮笑容。

「沃尔卡，我稍微去痛扁那家伙一顿喔。」

笨蛋……！少年你这笨蛋……！为什么要做出往地狱的针山蹦极的行为……！

不过这真的也是无可奈何，毕竟师父真的很娇小嘛。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误以为她是小孩子惹她发火了。

总之，必须先安抚师父，这句「痛扁他」的发言可不是开玩笑。我已经看过好多人因为无礼对待师父而成为被魔法轰脸打飞的牺牲者。

「好啦师父，苹果糖还剩一半，你不吃我就要吃掉咯？」

「诶？啊，那沃尔卡也一起吃？」

「……嗯？」

咦，怎么感觉和我预想的反应不一样啊。我这么说，贪吃的师父应该会生气地说：「才不给你呢！」然后不管少年吃起苹果糖才对……

不过反正她收起火气了，怎么样都好吧。趁现在赶紧让尤莉缇娅应对。

尤莉缇娅看起来没什么干劲，一脸被搭话了不得不回应的样子。

「呃……那个，你有什么事吗？」

「不，不是，也没到有事的地步，就是偶然看到你……」

少年有些害羞，又很是青涩地回答。说到角落边的我，

「真是的，沃尔卡想吃买就好了嘛。来，啊——」

「啊，啊……？」

不知为何，师父的师父模式彻底放弃了自己的职责，我不得不大白天的就进入被幼女喂食的公开处刑。卫兵先生，你能不能干脆把我带走让我轻松点啊……

「那个，因为我之前在这镇上没见过你这样的冒险者，有些在意，就去公会稍微问了一下。听说你的伙伴受伤了……呃，就是那边的……？」

「是，是的……」

「诶嘿嘿，好吃吗？」

「呃，嗯。」

住手，少年，不要用那种难以评论的目光看我。

结果，关于我他似乎决定不要细想，他转身面对尤莉缇娅。

「然，然后啊，现在是你在接委托赚钱对吧？如果，你不嫌弃的话……」

此时，我隐约察觉少年想说什么。

连我都察觉了，尤莉缇娅一定全都完美看穿了吧。少年下定决心开口，与尤莉缇娅冷淡地低头几乎发生在同一瞬间。

「可以和我」

「组队邀请就不必了。我不需要。」

「喀呼……」

少年……！振作点少年……！这还只是肚子开了个窟窿而已……！

不过，原来如此，这位少年似乎是想和尤莉缇娅组队。既然他从公会那儿打听过，应该知道〈银灰旅路〉是A级。

然而少年估摸是D，往高了估计差不多也就是C级吧。等级差距这么大，也想邀请她组队，这意味着……被果断拒绝的少年看起来似乎也相当受伤。

啊啊，原来是这样——我心中豁然开朗。

仔细想想，这是『原作』不存在的崭新邂逅。

在原作中，我们是所有人都会在那场战斗中丧命的一次性路人队伍。所以本来不会有尤莉缇娅和这位少年相遇的未来。

对啊。既然我颠覆了原作的全灭结局，师父她们今后也会遇到很多人，会结下原作中没有的诸多缘分。

这么一想我就感慨颇深。尤其是尤莉缇娅打小就跑进冒险者的世界，几乎没有同年代的友人。如果她能与他人邂逅，结下良缘，讴歌酸酸甜甜丰富多彩的青春该有多好啊。

因为原作中的她甚至没经历过普通人的青春就死去了。

因此，我想积极欢迎这类邂逅。来得好，少年，能遇见你我很高兴喔。

然而很不好意思，我不得不有言在先，你的提议非常难实现。因为尤莉缇娅对这类邀请的警惕心非常强。

原因大致有二。一是在成为冒险者之前，她曾在家中受过两位兄长的过分对待。尤莉缇娅的老家代代都是优秀的骑士家系，她的两位兄长似乎非常嫉妒她天才般的剑术才能。这也是她抛弃老家选择冒险者之路的契机。

而另一个原因，是在她和我们相遇成为冒险者以后，由于楚楚可怜的容貌被奇怪的男人们骚扰过好几次。比方说屡次邀请她组队纠缠不休，想把她带到没什么人的地方之类的。真是的，这个世界的混账们还想对年仅十三岁的女孩子动手动脚吗？快叫卫兵来啊叫卫兵来。

总之在异性这方面她有许多不好的回忆，所以尤莉缇娅不会主动和来历不明的男子有所牵扯。双方还不熟就突然邀请她组队，对她来说可谓致命的恶手。

不出所料，尤莉缇娅看向少年的眼神逐渐化为坚冰。

「等，等等！的确，我等级不算高，但懂得组队的窍门。」

「……你也打算像这样缠着我吗？真的很碍事。」

「嘎哈……」

别死啊少年……！区区致命伤……！

真可怜，少年什么都没有做错。虽说有等级差，想和在意的女孩子一起组队的心情我如何能否定呢？

少年应当憎恨的是过去给了尤莉缇娅无数讨厌回忆的畜生们。

「唉，沃尔卡，你还想不想吃？我再去买一根，我们一起吃吧？」

「抱歉，师父，你等等。」

暂且不管变成幼女模式回不来的师父。

「啊……那个，不是你的问题。这孩子以前因为烦人的纠缠有过许多不好的回忆。」

「……！」

我本想给少年打圆场，却不知为何被他用见到仇人似的目光瞪了。这算是我的错吗？

少年握紧拳头不停颤抖。

「……你果然，对这个男人……」

「诶…………是，是的」

「沃——尔——卡——！」

「呣咕。」

在尤莉缇娅想回答的时候，被置之不理而感到不高兴的师父怒冲冲地把苹果糖塞进了我的嘴里。你突然干什么呢！

「这种家伙就别管了，和我说话！好了，我们再去买一根吧！」

「嗯嘎嗯嘎嘎嘎嗯嘎嘎咕」

「我，我很珍视………………呃，那个……啊呜」

「不要以为这样就算赢了——————」

然后在我被师父吸引注意力的期间，少年留下教科书般的台词跑掉了。

寂静。

呃，刚刚，尤莉缇娅……算了，总之她顺利拒绝了少年的邀请。少年应该也预想过假如对方已经组了队可能会拒绝，但他还是受到了沉重的冲击……这或许代表他对尤莉缇娅的心意是不折不扣的真货啊。

「？他好像愿意放弃了呢。那么前辈，我们走吧。」

「……呣咕。」

尤莉缇娅好像麻烦事结束了似的再次推起轮椅。

加油，少年。现在的尤莉缇娅只把你当成彻头彻尾的路人。想得到她的认可就不要动嘴，行动起来，你只有愚直地变强一条路可走喔。自己的实力就用剑来诉说。

「尤莉缇娅。」

「怎么了？」

「假如，你有满意的对象……和他组队也没关系喔，不用在意我。」

「呵呵，前辈真是的，怎么可能有那种人呢。」

有必要说得这么彻底吗？如果那位少年听到肯定会哭得死去活来喔。

呜呣，我明白她对外人抱有警惕的心情，但她还是十三岁的女孩子。我觉得还是和同年代的人多一些交流比较好——

「——前辈。」

事情来得很突然。

耳边。呼吸都能听清的距离。尤莉缇娅仿佛要用她娇小的双臂把我紧紧抱紧似的。

「我会一直待在前辈身边。

——可以的吧，前辈？」

是平常的尤莉缇娅。和平常一样温柔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可爱，和平常一样充满关爱，和平常一样——

「……是，是吗……？」

「是的。」

可是，为什么呢？

我的脊梁骨冷得要命，根本不敢转身往后看。

第一卷 IV〈重战士〉亚托莉

再这样下去不妙。我感受到强烈的危机感。

在〈圣导教会〉开启单眼单脚生活以后，即便身体变成这副样子，我本来也想尽可能多运动。下半身拉伸、练腹、俯卧撑、以及其他靠单脚就能做的力量训练，我想了很多很多。在受伤之前我每天早睡早起，早上起来就会锻炼，过着蛮健康优良的冒险者生活令我感到挺骄傲的，所以成天在床上躺着实在不合我的性子。

然而，我不得不承认。

——无所事事的床上生活，使我的身心都开始懈怠。

有如此感受最大的原因是午间袭来的怠惰的睡意。我已经保证了足够的夜间睡眠，可运动过后，吃了午饭之后，一不留神就开始迷迷糊糊地打盹。

以前从没有过这种事。也就是说，这份睡意即是堕落的征兆。

我必须立刻重启锻炼。

我并不是想用这副身体锻炼重回冒险者生活——现在还什么都不好说。说到底，我还不清楚用这副身体回归究竟现不现实。我想说的是，如果现在不尽可能打破运动不足的现状，会对我的精神卫生产生不良影响。

之后我得过上陌生的义肢生活，所以现在尽可能维持体能也没损失。

躺着也能做的拉伸锻炼根本算不上运动。我想，还是重启空挥锻炼为好。姑且坐着也能空挥，而且这项锻炼我至今重复了成千上万次，应该能度过一段比拉伸要有意义得多的时间。

所以，我坐上轮椅让师傅帮忙把我推到教会的庭院前——

「沃尔卡……你果然，还是要挥剑吗……？」

「嗯……？ 嗯，当然。」

要不要挥剑？我就是为此来到外头的，这还用问吗……？

「感觉还是这最适合我啊。」

「……是，啊。剑最适合沃尔卡……剑，明明是最适合的…………」

……总感觉被过度解读了。师父，我只是想活动活动身体喔？没有深层含义，只是运动一下啦。

「老身知道……老身知道的…………」

你根本就没懂吧这。

后来我努力空挥的时候，尤莉缇娅一看到我，手上带来的东西就掉到了地上，眼神空虚，根本感觉不到光彩。

「前辈……前辈果然就算变成这副身体也…………」

所以说我只是运动一下啦！

我很认真地对待久违的空挥，但午后睡意依旧袭来。

犯困也没办法，我就稍微睡了个午觉。师父也突然好像有点想不开，比以往更不愿离开我身边，所以我们就和和睦睦地一起睡午觉了。

就这样，我在窗户洒进来的阳光之中打盹，感觉到有人进了房间。尤莉缇娅进门应该起码会说一声「打扰了」……看来进来的是我们的仆娘重战士亚托莉。

就在我模模糊糊地想着这些事的时候。

「嘿咻。」

「……？！」

亚托莉突然想坐到我的肚子上。我当然立刻起来，在被她骑到上面之前牢牢地按住她的肩膀。

「啊……你醒了。」

「……我当然会醒。」

在那儿的的确是亚托莉。不是，你刚刚想干嘛？我用眼神表达这个意思，她也一脸看不出情绪的认真表情，

「没事的，我就是想袭击一下。」

到底哪儿没事了我完全不懂。

袭击是指什么。袭击？想骑到我身上就是为了袭击？假如我没察觉是会被绞首吗？嗯……伙伴的定义究竟是……

「饶了我吧，我脚都这副样子了喔。」

「没事，我会自己动。」

所以说我完全搞不懂哪里没事了。是因为我之前在空挥，有战斗狂气质的她就想和我切磋一下了吗？要是被队伍里近战最强的你袭击，现在的我可是会瞬间遍体鳞伤喔。这孩子真的强过头了啦……

关于我们队伍里的重战士，一骑当千的战斗民族『亚托莉』。

在原作的小队里，她是仅次于沃尔卡几乎没有什么描写就退场的角色。一句台词都没有，名字、性格不明，而且因为被画在角角落，就连容貌也看不太清，给人的印象尚且神秘就在那个场景凄惨地——感觉是这么个情况。

另外，重战士是指装备巨大的武器与强韧的铠甲，击垮敌方防守，吸引敌方进攻的职业。但她没有穿铠甲，她是能轻易挥舞比自己身高还要高的武器的超进攻特化重战士。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不，进攻就是最好的进攻。

那么，除开原作，叙述『我』的认识。

首先，亚托莉并非这个国家出身。她来自遥远南方的某个少数部族，浅褐色的肌肤就是其血脉的象征。雪白柔顺的中长发长及肩，耳朵、脖子、手臂上都戴着这个国家见不到的异国装饰品。民族服装编织进诸多纹饰，尤其是上半身布料面积很小，妖艳地露出健康的肩膀、肚脐、胸口之类的地方，质地也很轻薄，贴身衣物都隐约可见，打扮充满异国风情。

下半身也是有大开叉的裙子，腿部若隐若现，下面穿着黑色短紧身裤或许不怕被人看见，但正值花样年华的青少年想必会不知道目光该往哪放。

而颇有异国情调的亚托莉似乎来自于内行人才知晓的一骑当千的狂战士民族。在漫长的历史当中遗传因子全点在战斗属性上，结果导致那边身经百战的猛人光靠一个〈身体强化〉魔法就可以和圣骑士战平。

她也继承了狂战士民族的浓厚血脉，至少近战在我们的队伍里是最强的。是连天才剑士尤莉缇娅也会苦笑地说：「亚托莉小姐的水平有些太……」的程度。

年纪比我小一岁，十六岁，身高与同龄人相比较高，身材也苗条柔软，怎么看都不像力量型，就算说她是重战士，估计大多数人第一眼看到她也不会相信。

浅紫色的朦胧眼眸中不怎么带有情感，事实上她非常沉默寡言，性格冷淡。没必要不说话，语气也有些不清不楚，表情也没怎么变过。

不过，她当然并非完全没有感情，现在她就因为没法骑到我身上看起来很遗憾的样子。你怎么这么想袭击我吗……

「肯定会很舒服的，没关系，交给我。」

「不，真的拜托你饶了我……」

只有你会觉得战斗很舒服啦。

这孩子在故乡学的知识过于偏科，全是战斗和荒野求生类的，在一般的生活情操方面有些笨。从刚才开始讲法就有点。别人听到了会有奇怪的误会的啦。

不过就我个人来说，仆娘属性的得分很高。哎呀，第一次遇到她我真的很感动，没想到仆娘真的存在！

老身萝莉师父也好，慌慌张张的抚子系尤莉缇娅也罢，不仅一话就干脆地抛弃这么有魅力的女孩子们，还给她们全灭凌辱死的结局，我再次对此感到无法理解。那个作者果然是无可救药的邪道，不能放他活着。

「不行吗？」

「不行。你看，师父还在睡呢。」

亚托莉作沉思状。

「……的确。突然在伙伴眼前做难度确实有点高。」

「你愿意理解了吗？」

「嗯……第一次，氛围还是很重要的。」

适合袭击伙伴的理想氛围究竟是什么……

真是的，这孩子的战斗狂性格真令人困扰。她或许是察觉到我在入院生活中自甘堕落，来提醒我我们的队伍里不需要窝囊废。以后我会用这副身体努力锻炼，麻烦今天放我一马。

不过，重新想想。

我就这样放弃剑士之路真的好吗？

正常来讲，不只是一只眼睛，还失去了一条腿——而且是轴心腿，作为战士就算完蛋了。在前世的漫画或动画里，单眼单臂反而可以说是强角的代名词属性，但我几乎没有见过失去一条腿的剑士。就连在创作物的自由世界当中，两条腿好好的都是大前提——失去一条腿，影响就是有这么大。

不过，假如这个异世界里有优秀的义肢，有足够的现实可能性作为剑士卷土重来的话。

那我一定——会继续挥剑。既然这儿是无可救药的邪道暗黑幻想世界，就难以预料伙伴们今后还会遇到怎样的危险。对现在的我而言，伙伴们的幸福正是比任何事情都优先的最重要事项。我已经不打算作践自己的性命，但如果能有正常活动的身体，以后顺利应对意外情况的可能性也会上升吧。

然而，另一方面，说到底，她们还需要我的力量吗？

亚托莉自不必提，师父和尤莉缇娅也很有实力，伤患半吊子地卷土重来会不会反而给她们添麻烦？失去单眼单脚的残疾剑士还想帮助她们，是不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呢？即便恢复到自己能照顾自己的程度，顺利回归社会，之后也——

「……沃尔卡？你怎么了？」

亚托莉在旁边一脸不可思议。我缓缓摇头。

「稍微想了想未来的事。」

「复健？」

「不……是更长远的事。」

我摸着变短的左腿。

「我毕竟已经是这副样子了。如果你们感觉无法奉陪……」

「沃尔卡」

没想到亚托莉吐字如此清晰。

我抬起头，亚托莉就探出身子，在呼吸都清晰可闻的距离盯着我的眼睛。

「我在那场战斗中得到你的帮助，被你救了一命。我绝对不会抛下你不管。」

「——」

我一时难以呼吸。

仿佛掉入了她紫色的眸子中一般。

「救命之恩就要用性命回报——这是我部族的规矩。」

与轰轰烈烈的决心、美丽的誓言、澄澈的祈祷都不同。

犹如缠上见者的手臂，令其坠落一般。又像是就连光也照不进的深不见底的执着，或是——欲望一般。

「我的每一根头发、每一片骨头、每一滴血，乃至灵魂的一切……全部，都是你的东西。」

我不禁向后仰，她就进一步把身子靠过来。

她仍保持着平日的冷淡情绪，这么说道。

「我——会为你而生，为你而死。放心。」

「……，…………是吗」

挤出这么一句回复就花了我好几秒。

唯独这种时候，我很感激冷淡得顽固的自己。因为不论心中的波动有多剧烈，表面上我还是能冷静回应。

我轻轻地把几乎算是依偎在我身上的亚托莉的身体推回去。

「让你费心了啊……谢谢你。」

「嗯。」

亚托莉这时候也变回了原本的她。她当场重新坐好，面无表情地说：

「……那，我可以袭击了吗？」

「不，当然不行。」

「呣……沃尔卡喜欢当袭击的一方？其实我对被沃尔卡袭击也有点兴趣。」

「好好好。」

亚托莉对于熟稔的人意外地有爱聊天的一面。虽然我总感觉说话有点牛头不对马嘴，但更重要的是，我。

我——

（…………哦，哦哦哦，痛痛痛痛痛痛）

——亚托莉小姐，你会不会有点太沉重了？

听了亚托莉刚刚的沉重发言，我在心中不停翻着白眼抽搐。

胃啊，我的胃啊。

亚托莉出生的南方部族——通称〈亚尔斯瓦伦之民〉是把自身历史献给战斗的战斗集团。

所有同胞都信仰战斗，以自身的武艺为荣。所有孩子无关男女，从出生瞬间开始就会接受成为优秀战士的教育。懂事的时候在学汤匙或笔的拿法之前会先学小刀的握法，狩猎相对弱小的野兽——亚托莉也是接受如此教育的其中一位战士。

自己说也有点那啥，亚托莉很强。同年代无人能与之比肩，偶尔还能让大人尝到败果，原本在成人之仪才会与之战斗的烈鬼，她在十一岁就打倒了。族长『婆婆』也很看好亚托莉，将自己的所有经验与技艺严格又温柔地倾囊相授。

据说对〈亚尔斯瓦伦之民〉而言，战场是与神交流的地方。

背负历史与荣耀，自由自在地于大地奔驰，在漫天血潮中心与天相通，燃烧生命化作鬼神。共同战斗的伙伴即是用性命相连的同胞，伙伴的伤就是自己的伤，乃至是部族的伤。凭自身一人击溃所有敌人，从无数阻碍面前守护好伙伴，斩断天地万象，以压倒性的武力君临，这就是我等。

在婆婆的诸多教诲之中，这也是深深留在脑海里的话语。

「——听好了，亚托莉啊。『我要为这个人而死』。假如你遇到了真的会让你这么想的人。」

婆婆得意洋洋地抽着烟管的时候，说出的往往都是小孩子难以理解的话。

「不论是想侍奉的主人、共同战斗的伙伴、心爱的男性都无所谓。你要把每一根头发、每一片骨头、每一滴血，乃至灵魂的一切，把自己的一切献给他——为他人而死，对我们来说是最高的『荣誉』。」

「……婆婆也，已经死了？」

「你把眼前的我当什么了……唉，『死』这个字也有很多含义。我是受人所托，所以才忍辱负重地活着，在这里无所事事地当族长。……能养育出你这样的孩子，我没死成或许也有它的意义。」

「？」

「你不能像我这样。会后悔一辈子的喔。」

亚托莉当时才八九岁。这话题不管怎么想都不该说给小孩子听，但尽管没理解其中的含义，这番话还是刻在了亚托莉的脑海里。

——为了这个人而死。献上每一根头发、每一片骨头、每一滴血，乃至灵魂的一切。

她是否有一天能理解这番话的含义呢？

后来亚托莉打倒烈鬼，被认可为独当一面的战士，她遵循部族的规矩一个人踏上武者修行之旅。

这是给予独当一面的〈亚尔斯瓦伦之民〉类似最终试炼的东西。生来第一次远离故乡，一个人在外面的世界流浪。没有具体目标，也没有定时间，该做什么，该去哪儿，一切都由自己决定，不知道能得到什么回去——足以击退陌生魔物的强大，一个人赚路费满足衣食住的强大，适应异国土地异国风俗的强大，以及与良『缘』相会的强大，一切强大都在受到考验。

有人遇到值得献上自身武艺的对象，彻底大成归来。

有人几乎一无所获，虚度光阴，羞愧地归来。

也有人横尸街头，再也无法踏上故乡的土地。

在即将踏上孤独之旅的同胞之中，不乏感到非常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人。但亚托莉一点都不害怕，因为她早就有明确的旅行目标。

『为了这个人而死』，与会让她这么想的某人相遇。

因为婆婆叫她这么干，因为这对〈亚尔斯瓦伦之民〉来说是最高的荣誉。婆婆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错。

但另一方面，她也感到疑惑。

对亚托莉而言，『为了这个人而死』，会让她这么想的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旅行开始后过了大约一年，邂逅发生在距离她的故乡相当遥远的北方国家。

当时的亚托莉成为冒险者，一边狩猎魔物一边在城镇间辗转流浪。她并不憧憬冒险者这个职业，毕竟〈亚尔斯瓦伦之民〉最擅长的就是战斗，为了达成旅行的目的，她必须一直走下去，所以她自然而然就成了冒险者。

对亚托莉而言，能让她想『为这个人而死』的人，她觉得果然还是『强大的人』。

具体来讲该有多强她也不清楚。或许单纯是比自己强，又或许是拥有能吸引众多人的『心灵』的指导者。所以她心想只要走过众多城镇，遇到大量『强大的人』，说不定就能慢慢看清自己究竟想为什么样的人而死。

想到这里，这个国家在亚托莉的旅途中就属于一个重要的目的地。

理由简单明了——这里是世上数一数二的大国，有很多强大的人。

这段旅途绝非平坦。她不止两次三次吃奇怪的东西吃坏身体，从悬崖滑落受伤过，也曾为了赚旅费被临时组队的混蛋们下过圈套——不过她痛扁了他们一顿让他们土下座了——尤其是为了跨越大海坐的名叫船的交通工具可谓最糟糕。她再也不想坐船了。人类想在水上移动绝对是搞错了什么。

总之，亚托莉经历了旅途中的各种风波，踏入了这个国家。

（……是个好国家。）

亚托莉朝着国家的都市区前进，走在街道上很直接地感受到这点。

（街道很干净很好走，和我的国家完全不同。）

婆婆说过，看一个国家首先要看它的道路。国家的富饶程度会体现在道路上。道路是人们生活必不可少之物，但与此同时，人或马单纯只要往来的话，路况差点也没问题。城镇之中暂且不论，连接城镇与城镇之间的道路也铺修整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道路好就是一个国家好的证明。

这个国家的街道比她至今走过的任何国家都要宽、平缓、坚固。这儿还是离都市区尚且遥远的边境，亚托莉却已数次目睹马车悠然前进的景象。马车是受不了道路的些许起伏与凹凸的交通工具，假如在亚托莉的祖国驾驶马车，恐怕不过十秒钟，车轮就会因凹凸掉落，马车被迫停驶。

而且，

（魔物也很少。）

她有看到一些身影，但似乎都在避免接近城镇。她明白不是所有魔物都会一看见人类就扑上去，但她原本还想着边走边收集战利品赚路费，她的期待彻底落空了。

或许这些魔物是理解了城镇是人类的地盘，在这儿往来的人类和马车大家都全副武装防备袭击，毫无想法地突击只会被反杀？如果真是这样，就代表这个国家不仅街道修建得干净整洁，连维持治安也滴水不漏。

（……在这里能不能遇到想遇到的人呢？）

她的目的地是这个国家的两大都市，南方圣都〈古兰弗洛杰〉和北方王都〈艾泽维斯塔〉。她听说圣都的〈圣导骑士队〉以及王都的〈王下骑士团〉是这个国家顶尖的骑士团体。而王都的〈七花法典〉更是由君临国家顶点的四位圣骑士和三位贤者构成，是真真正正的『最强』组织。

为了这个人而死。献上每一根头发、每一片骨头、每一滴血，乃至灵魂的一切——她能遇到能让她这么想的人吗？

她心怀这样的期待继续前进，快走到狭窄的山间小路的时候。

「——有，有人吗！！有人在吗？！」

——刚刚才说过魔物看起来都不愿接近的样子，但当然，话虽如此，这条街道也绝非绝对无敌的安全地带。不管是多么精心修建的漂亮街道，会被袭击的时候就是会被袭击。

「谁都好，有人的话还请帮帮忙！！有人吗……！！」

亚托莉已经跑了起来。她穿过山间的弯曲小径，很快就发现远处翻倒的马车、被包围的冒险者小队、以及数不胜数的一群小鬼(哥布林)。

——魔物群利用陷阱，有计划的袭击。

魔物也不傻。虽不及人类的语言，它们也会用各自的语言沟通，拥有从失败学习的智力。在街道上前进的马车一定会有护卫跟着，随意袭击只会被反杀——那只要盯准护卫少的马车，设下陷阱，凭借数量一网打尽即可。这种程度的想法，魔物也能想到。

看这情况，它们应该是用某种陷阱弄倒马车，在他们无法前进的时候包围了他们。冒险者小队有六个人，其中五人背对马车，铁青着脸各自举着武器，还有一人左肩被射了一箭，正蹲在地上慌慌张张地准备从腰包里取出药水。而小鬼这边，粗略看去有接近三十只。

话虽如此，如果仅是数量众多的普通小鬼集团袭击这支队伍，他们也不会舍弃羞耻心大声呼救。

问题在于魔物群中释放出格外异常的存在感，三个需要人仰望的巨大身躯。

是大鬼(半兽人)。

大鬼是小鬼的上位种，用非常随便的说法来讲就是身体很大的小鬼。但在一个人以性命相搏的战斗中，『巨大的躯体』也会成为难以无视的强大武器。

身体巨大且沉重的家伙很强。这是世间的常理。

证据就是，小鬼属于方便新人冒险者学习战斗方法而狩猎的魔物，但大鬼的危险度就会猛增至B级。而三只大鬼同时涌来，还率领几十只小鬼，普通冒险者小队会失去平常心也实属正常。

——不过对单骑制服大鬼更上位的种族烈鬼的亚托莉而言，这情况毫无压力。

亚托莉一跃而起，右手显现〈装具化〉——将装备变为饰品状方便携带的魔法——的拍档斧枪。发挥〈身体强化〉迅速冲过去，与少年交错，横向一闪斩断一只大鬼的腹部。

「——……」

飞尘扬起，她放慢速度转过身。腹部上下被一刀两断的大鬼，与被袈裟斩斩断的大鬼各自断气，逐渐破碎化为飞灰。亚托莉只斩断了其中一只大鬼的腹部，所以斩杀另一只的，是同样在地面滑步朝她转过身来的那位少年。

她和少年对上眼。

灰发少年手握单刃曲刀，看起来年纪和亚托莉差不多，也可能比她大一些。亚托莉有些惊讶。要用那么一把细剑将大鬼厚实强韧的肉体一刀两断，需要相当高超的技艺。

亚托莉和少年停下行动对视了一秒。对方似乎也没想到会有冒险者和他在几乎同一时刻冲出来。

仅此一秒。

亚托莉和少年几乎同时往前踏出一步，再次交错斩飞逼近各自背后的小鬼。

（——他在配合我！）

亚托莉这次瞪圆了眼。行动是亚托莉比较快。但在快的那么些许时间中，少年瞬间理解亚托莉的意图，仿佛读了心似的用完美的连携回应。

此刻，亚托莉认可少年是值得建立统一战线的强者。她背对呆若木鸡的冒险者小队，与少年并肩。

「……能行吗？」

「没问题。」

她明白自己也没必要特意询问，少年也的确立刻给出了回应。

「我会配合你，随心所欲地上吧。」

「——嗯」

亚托莉毫不犹豫地相信了这位还没和他讲过几句话的少年。她甚至冒不出怀疑的念头。凭一把细剑瞬杀大鬼的技艺，还能与亚托莉完美地即兴配合，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位少年一定能做到。

所以她如他所言肆意胡来。

而接下来的战斗，对亚托莉而言是人生中状态最好的一刻。

亚托莉的斧枪巨大到让人觉得不是给人类用的，想配合挥舞如此巨大武器的亚托莉本就很困难，但少年丝毫没有妨碍到她的动作。在亚托莉注意到想从旁偷袭的小鬼时，小鬼就立刻被斩杀，觉得远方射箭的家伙很烦时，下个瞬间箭矢就尽被弹飞，魔物一个不留地全被斩首。

所以亚托莉不用思考任何多余的事情，可以随心所欲地横扫视野内的敌人。

少年一个不剩地抢先排除会增加亚托莉压力的因素，各种牵制行动仿佛与她心灵相通一般无可挑剔。或许正因为如此，亚托莉莫名觉得自己突然变得很强，她的心情高涨，有种在广阔的天空飞翔的感觉。

待所有敌人化作战利品消失，时间恐怕还没过三十秒。

「——哈…………」

亚托莉把斧枪插在地上，仰天吐出恍惚的气息。身体各处都在发热，脑袋也晕乎乎的。

好舒服。

非常，非常舒服。亚托莉调整着变得火热的呼吸。

「……你，很厉害。」

看向少年。少年用流畅的动作把滴血未沾的剑收入刀鞘。

「这是我想说的，打得很漂亮。」

这话才正是亚托莉想说的。在战斗中应该没有仔细观察的闲暇，但少年的剑术仍鲜明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以收刀的状态摆出架势，拔刀瞬间释放的一闪斩杀魔物——用文字来说这剑技仅此而已，但是。

瞬间爆发密度足以与〈亚尔斯瓦伦之民〉匹敌的〈身体强化〉，刀法速度快得已经化为了如字面意义的闪光。

用这么大的力气挥剑应该难以控制细节才对，但他却拥有将飞来的箭矢全都准确无比地弹回去的超凡技艺。

事实上，尽管他和亚托莉斩杀了差不多数量的魔物，但他的刀身完全没有弄脏。没有沾上一滴斩杀掉的魔物溅出的血——这究竟有多异常，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有所自觉。

「……我叫，亚托莉，你呢？」

亚托莉不由自主地询问少年的名字。这很奇怪。亚托莉原本不会想跟陌生人进行任何多余对话，可她这次却率先自报姓名，这说不定是自她独自开始旅行以来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

少年回答道。

「沃尔卡。」

「沃尔卡……」

亚托莉现在正想牢牢记住刚遇见的这位少年的名字。沃尔卡，沃尔卡，她说了三遍，将名字刻在心底。

「……啊，啊……那个，两位。」

这时，大概是冒险者小队队长的男性犹犹豫豫地插嘴道。啊，话说回来还有他们来着……亚托莉有点不高兴。难得心情很好，却被旁人泼了盆冷水，火热的心也迅速降温。

或者也可以说亚托莉变回了平时的她。

「感，感谢你们搭救。实在难以启齿，其实我们突然被袭击……」

除了队长以外的成员正在用〈身体强化〉扶起翻倒的马车。车厢底下有一位貌似商人的男子奄奄一息地爬出来。

亚托莉直截了当地回答。

「偶然路过而已，不用在意。」

「我也一样。」

「是吗……看你们这么年轻，真厉害啊。」

男子看上去岁数在二十五上下，似乎因为被比他年纪小很多的亚托莉与沃尔卡搭救而对不争气的自己感到羞愧。然而，亚托莉对这些事根本不感兴趣。

重要的是，沃尔卡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如果可以的话，亚托莉想和他同行。然后，再和他并肩战斗一次感受愉悦。用俗话说大概就是『血液在躁动』。对这位至今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的异常强大的少年，亚托莉被激起了强烈的兴趣，无法再思考其他任何事情。

紧接着，

「——喂——沃尔卡——……沃——尔卡——……！」

远处的街道忽然传来呼唤沃尔卡的声音。闻声望去，有一位戴着特大魔女帽的娇小女孩正挥着手拼命朝这边跑来。

「啊，师父……」

……师父？

那个小不点不可能是沃尔卡的剑术师父。少女的外表怎么看都是位魔法使，所以她猜测对方大概是沃尔卡的魔法师父。

少女就这样笔直地跑到沃尔卡旁边。

「你这蠢弟子，突然就跑出马车……！大家不都吃了一惊吗！留老身一个人，你不想想老身有多如坐针毡！」

「啊……对不起。」

「真是的……」

怒冲冲的少女叹了口气以后冷静下来，看了眼亚托莉，又看了眼男队长，最后看向正好被扶正的马车苦笑道。

「……真是的，你还是老样子看到这种事就没法置之不理啊。好了，事情结束的话我们就赶紧回去吧。」

「嗯，好……」

「之后你们自己处理也没问题吧？」

面对一位口气格外傲慢的女孩，男子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慢慢地点了点头重振精神。

「嗯……已经没事了，谢谢你们。」

「……保重。」

沃尔卡说完这一句，少女就牵起他的手打算离开。所以亚托莉立刻——

「唉，也带上我。」

少女转过身，露出非常怀疑的眼神。

「……你是？」

「路过的。」

——必须说出，我也想一起走。

亚托莉旅行的目的是找到能让她觉得『想为这个人而死』的人。亚托莉现在对沃尔卡产生的心情与这种灭私奉公的感情不同。沃尔卡说不定不是亚托莉在找的人。

但身体如火烧一般的疼痛不会说谎。婆婆也说过，这趟旅途并不只是朝目的一路猛冲，还要和各种各样的人邂逅积累各种经验。想和能让亚托莉产生这种心情的武人一起走，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所以她毫不掩饰地老实说。

「我，那种感觉还是第一次。非常激烈，非常舒服，身体好热——」

「……啥？」

「所以，想和你一起走。……再让我舒服一次？」

「啥————？！」

少女尖叫起来抓住沃尔卡的衣服，脸色苍白眼角泛泪。

「沃沃沃，沃尔卡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你被这素不相识的女人勾走了心？！你喜欢这种衣服吗？！有点透明的比较好吗？！笨蛋！蠢蛋！花花公子！！」

「等，等等，等等师父，这是误会……？！」

……难不成她的说法有点不好？话说回来，以前婆婆也对她说过：「你偶尔会用些古怪的措词呢……」不过，刚刚的说法究竟哪里怪了呢？

之后少女彻底进入威吓模式，在看不下去的队长过来解开误会之前，引发了一阵激烈争执——

总之，这就是亚托莉与沃尔卡的邂逅。

〈银灰旅路〉对亚托莉而言是无可替代的重要归处。

亚托莉很喜欢大家。

所以假如有一天要和强大的魔物对峙，她一定会赌上自己的性命保护大家。

因为那是〈亚尔斯瓦伦之民〉的生存方式。

她很认真地这么想。

「——左脚断了，右眼也，恐怕再无复明希望。」

她原来，很是认真地这么想。

教会的老修女把无情的现实摆在她们以前时，亚托莉脑内复苏的是沃尔卡在她眼前被千刀万剐的模样。

——〈摘命者(Grim Reaper)〉。

——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沃尔卡。

——哭喊的莉泽尔。

——被打飞，很痛苦的尤莉缇娅。

——以及，瘫倒在地茫然的自己。

说实话，她记不太清后来她是怎么动起来的。回过神来，亚托莉就随着冲动跑出〈圣导教会〉，快要跪倒在不知何处的小路角落里。

「呜，咕…………」

她按住嘴角，手扶着墙壁。视野忽明忽暗。连自己是站着还是蹲着都不清楚。

——左脚断了，右眼也，恐怕再无复明希望。

好恶心。

好想吐。

「呜，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什么都没做到。没能打倒她应当打倒的敌人，没能保护好她应当保护的伙伴，她在那场战斗中真的一事无成。在这个瞬间，亚托莉深刻体会到了这件事。

〈摘命者〉。摘取战士性命的绝望死神。亚托莉听说过它的传闻。曾经有几位先祖大人遇到这个魔物，最后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所以，她觉得自己必须保护大家。她不惧死亡，也有自信保护好大家，要问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亚尔斯瓦伦之民〉。

可是。

也许是她大意，也许是她太骄傲。亚托莉倾注全力的一击也没能贯穿死神的不死性，反被无前摇的反击魔法攻击大挥武器后出现的破绽。

不讲理的黑色魔力洪流转瞬间撕碎全身——本该是这样。

时间是平等的。时间延长，一切都变得迟缓——这样的刹那不可能到来，仅仅极为冷酷地把事实摆在眼前。

与撕裂身体相去甚远的小小冲击。

旁边。

——沃尔卡？

她好像在视野一角一瞬间看见冷淡程度与亚托莉不相上下的他露出紧咬牙关的拼死表情。

然后，沃尔卡在亚托莉眼前被撕碎。

「唔，唔唔唔唔唔…………！！」

血肉撕裂，骨头破碎的声音，与喷涌而出的赤红血花深深印在她的眼、耳与记忆中挥之不去。真的，就发生在咫尺之遥的眼前。

是亚托莉害的。

都是亚托莉的错。

绝不能有这种事。以武与战为傲的〈亚尔斯瓦伦之民〉，绝不能被伙伴保护，让伙伴受到濒死的重伤，绝不能因自己的弱小害别人受伤。这已经不止是可耻或不光彩的程度。婆婆教过她，这是亚尔斯瓦伦的神明最忌讳的『罪』。

明明决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你不能像我这样。会后悔一辈子的喔。

呕吐感止不住。

「……！呜，库呜呜呜呜……！！」

想要把自己的周围一带粉碎殆尽的冲动。没能保护好伙伴的后悔，一事无成的悔恨，犯下『罪行』的屈辱——啊啊，不止如此。蚕食亚托莉心灵的感情，绝不止这些。

所以，她止不住呜咽。

颤抖地喊叫，用指甲抠墙壁，泪水落地，在沉闷地盘旋的无尽悔恨深处，有一种可谓截然相反的感情正令亚托莉发狂。

——那是对赌上性命保护好伙伴的沃尔卡的，闪耀的尊崇之情。

沃尔卡只身一人面对〈摘命者〉的时候，亚托莉应该是能动的。因为沃尔卡保护了她，与身受濒死重伤的他相比，无伤的亚托莉本来必须战斗才对。

但亚托莉却没能动起来。

不，是她没想动。

要问为什么。

因为她的目光移不开。

沃尔卡抛下自身一切战斗的背影，彻底夺走了亚托莉的心。

亚托莉身为〈亚尔斯瓦伦之民〉，她很清楚——当时的沃尔卡彻底舍弃了自己的性命。他战斗并非为了取胜，也并非为了保住性命，仅仅是为了赌命守护伙伴。

燃烧生命化作鬼神——那正是亚尔斯瓦伦终生追求的光荣骄傲的理想战士。

亚托莉终于找到了。亚托莉想『为了这个人而死』的人，一定，一定是这种——

不对。她究竟在想什么？

沃尔卡保护了亚托莉。亚托莉害得他濒临死亡，失去了右眼和左腿。亚托莉没有保护好伙伴。犯下了身为〈亚尔斯瓦伦之民〉绝对不容饶恕的罪孽。可她却想沉浸在某种可以称为欢喜的感情中，这不是很奇怪吗？

但这种感觉拭不去。

抵抗不了。

令她渴望。想刻进心底。把值得尊崇的战士之名、觉悟、伤痕、血花、性命，全都刻进心底。

亚托莉受超越自身意志的某种事物驱使，仿佛灵魂深处都染成了一片洁白。

「沃尔卡……！沃尔卡……！！」

没能保护好伙伴的罪恶感，被没能守护好的伙伴夺了心魄的尊崇之情。简直要发疯到坏掉的感情，正把名为亚托莉的少女往深不见底的底处吞噬。

她究竟在那个地方哭了多久呢？

「——来……！」

听到这声音纯属偶然。亚托莉凌乱的心慢慢恢复冷静，伴随着深呼吸，意识渐渐上浮的时候。

「真，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一个人去找，不要跟过来……！」

「不不不，大家一起找效率更高吧？不用在意啦，我们正好有空。」

「对对对，没事的没事的，我们很温柔的。」

「真的没有必要……！」

「……」

被缠上的少女拼命拒绝的声音，与缠人的男性们无礼的轻浮声音。

呕吐感与泪水迅速退去，感觉刚刚那般无计可施的心灵转瞬间结上了坚冰。亚托莉表情消失，她站起来，无声地前往声源。

偏离小路没什么人的地方上演着不出所料的景象。

「嗯……应该不在这边吧？我们去那边看看。我的同伴也在那儿，要不先汇合，大家一起找吧？」

「我不是说了不必吗……！别，别缠着我。」

「说得真过分啊。我们明明这么担心你，我们真的很温柔的喔？」

「——在干什么呢？」

男性们吃了一惊转过身，少女——尤莉缇娅露出得救了的表情。

这种事也不是现在才发生了。在同为女性的亚托莉看来，尤莉缇娅也是非常可爱动人的女孩子。将来一定会成为特别漂亮的大人。因此老早以前一旦放她一个人在街上走，她就会被怪男子缠上。

而且她性格内向，经不住别人强硬的态度，所以男性会越来越得意忘形试图接近她。队伍变成四人小队以来，赶走这种碍眼虫豸一直是亚托莉和沃尔卡的工作。

这次的男性是两人组，年纪都比沃尔卡大一些，外貌还可以，但明显是手脚不老实的轻浮男。腰间佩戴着有〈剑与杖〉纹章的护身符。真令人难以置信，他们似乎是冒险者。

尤莉缇娅立刻躲到亚托莉背后。亚托莉没有漏看男性一瞬间露出扫兴的表情咋舌的样子。

「……啊……难不成她就是你要找的伙伴？能找到人真是太好了呢。」

他用一点儿都不觉得好的语气这么说，另一位男性看到亚托莉的模样挑起嘴角。

仿佛舔遍全身一般令人感到不愉快的眼神。

「嘿……你也很可爱嘛。话说打扮很大胆呢，你来自别的国家？」

无趣的男人。

亚托莉将视线从正面移开。

「走吧。」

「呼哇——」

她牵起尤莉缇娅的手离开。远处勉强能看见教会的十字架，她似乎跑了很远的一段距离。明明她也很痛苦，却拼命追了这么远的距离，亚托莉觉得尤莉缇娅真的很温柔。

当然，男子们如果这点程度就会放弃，也就不会缠着尤莉缇娅了。刚刚咋舌的家伙发出更加不高兴的声音。

「哈？不不不，你等等啊，我们都帮忙帮到这里了，给点好处也——」

然后，在男子的指尖快碰触到亚托莉肩膀的瞬间。

亚托莉如同野兽一般转身，向男性轻微释放杀气。

「——？！」

「滚。」

亚托莉静静地、清晰地向瞪大眼睛后退的男子发出最后通牒。

「——我现在，心情很差。」

说完，亚托莉转身背对说不出话僵住的男子，迅速穿过小路走上大道。时间还很早，路上行人不多，但视野这么开阔应该足够了。

男子没有追上来。太好了，亚托莉叹了口气。如果他们这样还要烦人地追上来的话——她说不定会打断他们的一只手臂。

「没事吧？」

「嗯，没事……」

尤莉缇娅微微一笑，但笑脸上难掩自责的神色。

「对不起……都这种时候了我还添麻烦……」

「拔剑不就好了。尤莉缇娅比他们强几百倍。」

「啊哈哈……」

听说尤莉缇娅以前住在王都老家的时候，由于她拥有天才般的剑术才能，她的兄长们对她很过分。而在她离开老家以后，又有那种丝毫不懂体贴的男人执着地纠缠她纠缠到令人厌烦。因此除了沃尔卡和一部分熟人外，尤莉缇娅很不擅长应付年长的男性。

尤莉缇娅露出含糊的笑容蒙混过去，然后战战兢兢地说：

「……那个，亚托莉小姐才是，没事吗……？」

「……」

亚托莉除了战斗以外什么都不懂，也没有什么学识，但她没有笨到在这时候反问：「什么没事？」

她答道：

「——没事。」

没错——她已经没事了。

声音没有颤抖，呕吐感也没有袭来。因为那种离奇的感情无数次落泪，亚托莉终于理解了。

「对不起。我好像有点奇怪。」

「诶……？」

「我很后悔，很不甘心，很难过，但我也同样的——」

没能保护好伙伴，难过是理所当然。

自己害得沃尔卡受那样的重伤，不甘心也是理所当然。

——找到了光荣骄傲到连灵魂都要被灼烧的战士，因此被勾走魂魄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说：

「太美了。」

这是亚托莉毫无虚假的心声。这份感情没有任何错误。她意识到了，虽然它们截然相反但绝非矛盾。

「像那样燃烧生命，赌上一切——沃尔卡，很美。真的，太美了……」

「……」

「很奇怪，对吧？我明明什么都没能做到。……但是，这就是流淌在我体内的『血』。」

她很后悔，也很悲伤——但是。

正因为后悔，正因为悲伤，她才更加苦闷地向往。

「——我，可能已经只能想着沃尔卡的事了。」

——为了这个人而死。献上每一根头发、每一片骨头、每一滴血，乃至灵魂的一切。

她感觉她终于完全理解了当时婆婆说的话。

「——我，可能已经只能想着沃尔卡的事了。」

听到亚托莉这句话，尤莉缇娅感觉原本在她眼前的一片黑暗仿佛被突然斩断。

亚托莉的话深深地刺中了她的心。对露出淡淡的微笑，仿佛在说梦话的亚托莉——尤莉缇娅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因为，尤莉缇娅和她一样。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能做到，明明自己如此弱小，但沃尔卡当时的模样，他抛下一切开辟的剑之极致，刻在了她的灵魂中忘也忘不掉。

无论有多后悔，有多难过，有多么难以原谅自己。

却也怎么甩都甩不掉这份令人心焦的思恋。

「走吧。得回去了。」

「好，好的……」

她本以为绝不能怀有这样的想法。她使劲说服自己，这样的想法是错误的。但现在触碰到亚托莉的心，让她产生了决定性的动摇。

年幼的尤莉缇娅还不清楚该如何面对这份想法。

她只明白一件事。

很美。

沃尔卡连死神都斩杀掉的剑技，真的美到不像这世上的技艺——

「——所以，为什么这家伙燃尽了？」

「据说是在战斗开始之前就输了。」

「啥……？」

这天男子拜访公会，就发现以前在队伍里指导过的一位熟悉的新人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燃尽了。

男子是B级冒险者。本来是这镇上成为A级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熟练老手，公会不停劝他升格，但他每次都以「我不是当A级的料」这句话拒绝，这样已经过了好几年。不过每个人都知晓他的实力，知道他很会照顾人，所以他就成了性格很好的老爸角色受到后辈以及同事等众多人的仰慕。

和柜台小姐也是互相讲话不用敬语的关系。

「有个他很在意的女性冒险者，他就去邀请对方组队，结果被无情拒绝。然后从昨天开始就一直这样。」

「搞什么嘛，真青春啊。」

男子露齿一笑。一眼就能看出他并不是在嘲弄少年，是让人感到非常舒服的笑法。

「话说回来，这儿有他会在意的女孩吗？」

「哎呀，就是那孩子啊。之前才来这座镇上的，樱色的小小只的。」

「……啊——是那位小姐啊！刚刚我在路边遇到她啰。」

「……啥？！喂，大叔，怎么回事！」

少年瞬间复活，大踏步靠近过来。男子又回以坏笑。

「她是和她的队友在一起吧，推着轮椅在那附近散步。看他们推到台阶前有点头疼，我就帮了那个男的一把。」

「啊，啊啊……什么啊，原来是这样……」

少年明显松了口气。男子笑意渐浓，胡乱地摸起少年的头。

「喂喂喂，你真的在讴歌青春啊！哈——真不错真不错，小鬼头就得趁年轻享受青春！」

「别叫我小鬼头！」

少年气势汹汹地挥开他的手，但立刻低下头。

「没什么好的啦……我都被拒绝了。」

「不是，你啊，A级不可能跟D级组队吧，他们又不是来哄小孩的。」

「咕噗……」

少年听了非常有道理的言论险些瘫倒在地。

「不如说要是对方接受了那就是很有戏，现在就给我推倒她。」

「喂喂喂，这是性骚扰喔，性骚扰大叔！」

「烦死了烦死了，男人该上的时候就得上啊。」

男子随意反驳完烦人的柜台小姐，便弯下膝盖和少年对上眼。

原本很不正经的声音也变得多了几分认真。

「唉，不是也挺好的吗？……你在队伍里成功完成了三四个委托，就莫名感觉自己也能顺利搞定了对吧？冒险者这工作干起来就是和魔物搏命，可没有简单到能让你这样想当然。」

「……」

「不变强的冒险者没有任何价值。别人不会看你是小孩子就优待你，不变强，小瞧你的家伙就不会服气，你在意的女孩子也一个都不会回头看你。」

少年虽然不到敬慕的程度，但也认可男子是值得信赖的前辈。

所以男子的话带着一定分量传到了少年的心中。

「找到目标了对吧？那之后就简单了，心无旁骛地往前冲就好。尽管懊悔，累到吐血去吧。男人的手一直漂漂亮亮的可抵达不了什么强大。」

男子更进一步说道，

「——那个男人手上的伤痕，可是比我还要过分喔。」

「……！」

「多半长过无数次水泡，无数次满手是血，每次还用烂得可怜的治愈魔法应付。到处都是裂纹、伤痕、硬茧子。右臂和左臂的肌肉也不一样。看他那样子，大概是生来就只想着挥剑的笨蛋，笨蛋中的笨蛋。……虽然他似乎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不过，唉，反正现在和那位小姐组队的就是那样的男人。」

「……」

少年紧紧地握住拳头。此刻少年的眸子深处还只是像微小的篝火一般轻微地动摇了下，但男子的确看见了其中燃起了赤红的火炎。

柜台小姐恐怕也看到了。她两手打开，无奈地叹了口气。

「男人真单纯呢。」

「是啊，就是这么单纯。毕竟男人可以为了女人无止境地变强啊。」

「这是体验谈？还是理想论？」

「当然是体验谈。我以前年轻的时候也很爱逞威风——」

「——我去训练场了。」

有如破壳一般，话语中包含寂静的决心。男子转身的时候，少年已经背对他跑出了公会。

少年找到了他应当追逐的背影，已经不再迷茫。男子目送长大了一些的背影离去，随意地把双手搭在后脑勺上。

「……哼，对他来说也是一份很好的经验吧。他一定会得到蜕变。男人果然就得被狠狠挫过一次锐气。」

柜台小姐轻轻挑起嘴角。

「你也是这样？」

「那当然了。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老是失败。他未来应该会比我强很多吧。我差不多也该隐居了吗。」

「好好好，今天也有工作要给老是失败的老手先生喔。」

「喂，你也太会使唤人了，稍微犒劳下年长者嘛。」

「哎呀，那要不我问问你来公会究竟是来干嘛的？」

「唉……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可爱啊。你这家伙很不受欢迎吧。」

「什么——这和你没关系吧？！」

喂又开始了快来人灭火。就在附近的冒险者们露出嚼碎百只苦虫的表情的时候。

公会里随意聊天的热闹气氛忽然骚动起来。

「哎呀，说曹操曹操到——」

男子转身看向入口，挑起了眉头。

穿着这附近几乎见不到的遥远异国装束的褐色肌肤少女。与那位樱色少女组队，恐怕是这个公会现在话题热度最高的冒险者。

他记得名字是叫——亚托莉。

她在这个公会红极一时的原因有二。

一是她强得离谱。据偶然目击到她战斗的人所说，她轻易地挥舞巨大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斧枪，将B级冒险者也难以处理的魔物一击毙命。还听说她几天前拿来多到大人也难以搬完的战利品小山，让柜台小姐不禁发出尖叫。

不过她战斗时的样子——据说就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般。

另一个原因，是她身穿的民族服饰布料面积有点小，贴身衣物隐约可见，从大开叉中露出的大腿着实令人大饱眼福——不是，是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

看向她的目光之中也不乏那类目光，柜台小姐的表情有些可怕。

而人们热论的少女亚托莉一点儿都不在乎周围的嘈杂，前往离男子最远的柜台处。在这儿工作没多久的新人柜台小姐有些紧张地开始服务。

「——说实话啊，」

男子小心谨慎地压低音量，以防周围的冒险者听见。

「最近再次踏破〈高瑟〉的队伍，就是他们吧？」

「……」

男子怀有百分之百的确信这么说道，被说中的柜台小姐也并不惊讶。她静静地叹了口气，同样压低音量说：

「你还是注意到了？」

「除了我之外直觉很好的家伙都这么说啦。」

他记得离这座镇子不是很远的迷宫〈高瑟〉被踏破是大概一个多月前的事。而在两周前，突然有通知说真正的头目魔物被讨伐了，因此公会正在详细调查。也就是说，一开始给出的踏破批准有误。

提到两周之前，正好有这样的目击情报——亚托莉她们所在的队伍〈银灰旅路〉一行人抱着浑身是血的青年冲进了教会。

觉得其中没有关系反倒困难。

「正常来讲，成功踏破迷宫的队伍会大受称赞。公会公布头目魔物，冒险者也会在酒场热热闹闹地议论喂你这家伙居然打倒了这么强的魔物真牛啊。对我们而言这是最高的名誉之一。

……但这次完全没有给出任何情报，究竟是谁踏破了迷宫，头目魔物又是什么，为什么公会要隐瞒这些信息？」

「我对此也无法接受。」

柜台小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恼火。但她并不是对眼前的男子感到恼火，而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某种更大的事物感到恼火。

「要是能公开，我立马就公开了，那些孩子真的……真的很努力。」

柜台小姐叹了口气，吐出心中的火气。

「……唉，我就告诉你一个人，你可绝对不要声张。」

对柜台小姐不容分说的眼神，男子思考片刻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真正的头目魔物是」

说到这里，柜台小姐在手边的纸上小小地写上名字。

〈摘命者(Grim Reaper)〉

「——、……是吗，这可……」

男子一反常态地语塞了。这已经不是厉害的程度了。如果是真的，这就是能名留青史的巨大伟业。摘取冒险者性命的绝对存在。据说如果遇到它，不该思考如何打倒它，而应该竭尽全力设法逃脱的怪物。

回溯久远的历史，官方认可的讨伐记录上有没有十个都不清楚。

而那些孩子们办到了。

「我也不清楚为什么不公布。我只听说——是那些孩子不希望公布。」

〈摘命者〉，一位失去了单眼单脚浑身是伤的青年，毫发无伤平安归来的伙伴们。这些线索在男子脑中渐渐连成了一条线。

柜台小姐的声音也一反常态的软弱。

「我不是在找借口，一开始收到踏破报告的是我，但派人去迷宫，最终认可迷宫的确被踏破的是圣都那一边的人。所以那边大概也闹得很厉害。立刻派去调查员，想向那些孩子询问详情。」

她叹了口气。

「你刚刚说帮了坐在轮椅上的男孩一把对吧？他受了很严重的伤，能得救真的是奇迹。一只眼睛还有一条腿也……、……队伍里重要的伙伴都变成那样了，对吧。

调查员据说在教会被修女喂了闭门羹，说现在不是能对话的状态。……这不是说那个男孩，是说那些队友喔。」

「……」

「大概两天以后才终于下许可。即便如此，最小的那位魔法使女孩好像中途突然哭出来……又赶走了他们。……她们肯定很难受吧。」

「……真是叫人烦闷啊。」

男子清楚自己现在正板着一张脸好像生气似的。他当冒险者也很多年了，指导过众多像刚刚跑出公会的少年一样的年轻人，目送过他们离巢的背影。或许正因为如此，听到这类话题，他感觉自己受到了一阵无处发泄的怒火支配。

如果要确定责任归属，那十有八九就是公会。

以为已经踏破的迷宫其实未被踏破——并不是没有前例。有人为了名声谎话连篇，也有人真的误以为自己彻底攻略了迷宫。所以公会才会特意派遣调查队，成立最终认可迷宫的活动确实已休止的体制。

但这次又发生了同样的过失。

可能是调查做得不周全，又或者，其实真正在撒谎的是——

不管怎样，大人的失态剥夺了一个年轻人的未来。即便他奇迹般地保住了一条性命，既已失去一条腿，冒险者之路就和断了无异。

柜台小姐用求救般的眼神看向男子。

「……唉，唉，那个男孩子啊，」

「嗯，他一定，拼死保护住了伙伴。」

只有青年失去单眼单脚徘徊在生死边缘，而少女们毫发无伤地活着。……那么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吧。啊啊，肯定就是如此，假如男子站在青年的立场上，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做出相同的选择。

但对少女们而言，这或许是一种诅咒。她们就仅仅是被保护了，仅仅是靠牺牲青年的单眼单脚苟活。

得到讨伐〈摘命者〉的名誉，拿到奖赏，升到S级——那又怎样？这样伙伴的脚就能恢复原状吗？眼睛就能复明吗？过去就能重来吗？什么都不会变。一切都没有意义。

赌上性命的仅有青年一人，却好像全队人都有功劳一般受尽称赞，她们一定难以忍受。

她们或许就是在这样苛责自己。

「……为什么呢。」

柜台小姐的拳头微微颤抖。

「付出巨大努力，好不容易活着回来……」

「……」

这时，亚托莉和柜台小姐交谈完转过身。今天她大概也会去狩猎这附近的魔物吧。正常来讲，这么年轻的少女不可能一个人讨伐魔物，动机不纯的混蛋们也会心怀侥幸地去搭话。

但仅限此时此地，所有人都只能目送她离去。没有人上前搭话。亚托莉也没有将周围的冒险者们放在眼里。

——仿佛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般。

这和后悔没能保护好伙伴而陷入自暴自弃不同。找到了自己的殉死之路，向神明发誓献上灵魂的一切——就仿佛连后悔也会吞噬的信仰一般。

她究竟看到了什么？

她的眼中，究竟刻下了什么？

「……真的是，叫人烦闷啊。」

畅想未知的世界，无穷无尽的探求心，或是和那位少年一样勇猛的决心——推动年轻冒险者的本该是这样耀眼的感情。

与少年的岁数几乎别无二致的少女，年纪轻轻却看清了使用自己性命的道路准备殉死。

男子和柜台小姐都找不到能开导这位少女的话语。

因为就连活了好多年的他们也从未思考过，自己的性命该如何使用。

——在这里，再提及一次亚托莉从婆婆那儿学到的某个『多余知识』。

曾经在亚尔斯瓦伦故乡，亚托莉与婆婆之间有过如下对话。

「对了对了，亚托莉啊。你虽然才十一岁，但打倒了烈鬼就可以算是优秀的大人了。所以我要告诉你我们的一个重要使命。」

「是什么？」

「如果你未来遇到了愿意献上自己一切的强大男性。」

「嗯。」

「拿下对方的种。」

「种。」

「嗯，就是生孩子的意思。咱们部族有很多人年轻的时候就获得了荣誉对吧？所以留下子孙传承亚尔斯瓦伦的血也是重要的使命之一。」

「……孩子，要怎么生？」

「总之推倒他，剥光他，之后就彻底——」

亚托莉丝毫没多想，完全从字面意义上理解了这些话。当时的亚托莉只要是婆婆的教诲，无论是什么样的知识都会单纯地相信并实践，她就像是在纯白的帆布上写字的少女。

而亚托莉现在找到了想献上自己一切的值得尊崇的战士。

要论结果如何——就是早上的骑上身未遂事件。

幸好亚托莉性格淳朴，懂得把握分寸，沃尔卡说不行她就不会强上。

但这不代表亚托莉放弃了。

（有人在的时候不行。那就是说两人独处的时候就可以袭击了？但是沃尔卡现在处理自己身体的事就很累了，等到稍微稳定下来，『氛围』要——）

这在亚托莉心中已经是无可动摇的确定事项。

因为亚托莉已经决定要献上每一根头发、每一片骨头、每一滴血，乃至灵魂的一切，要为了沃尔卡而死。

因为婆婆教过她，和这种人生孩子是重要的使命。

异文化交流真的很难。

第一卷 V〈修女〉安洁

「——啥？！〈摘命者〉被讨伐了？！」

沃尔卡现在承蒙关照的〈圣导教会〉，其中枢机关『大圣堂』坐落在圣都〈古兰弗洛杰〉的中心地区，它与王都荣光的证明『王城』相比也不遑多让，拥有极具震撼力的庄严且绚烂的威容。

这倒也正常。因为这座大圣堂也是君临圣都顶点的四位圣女——也就是神的化身居住的圣域。

唯有瞒过过百的虔诚礼拜者的眼睛，躲过连一只老鼠也不会放过的刚强骑士队的监视，最后打倒以圣都最强武力着称的三位圣骑士，才能踏足神的化身居住的圣地。

其中的一间房间里，刚刚传出了不合圣女身份的大叫声。

「喂，真的假的，这都多少年没成功讨伐那玩意了。啊——话说上次打败它的是王都〈七花法典〉的混蛋们来着。他们还疯狂挑衅说你们圣女学不来吧，哼全都去死算了。」

一名少女兴奋地用不像圣女的遣词过目某份报告书。庄严华丽的祭服宽舒地包覆整个纤细的身子，展现她在〈圣导教会〉所处的极高地位。装点纯白发丝的冠状头饰中心雕刻有搭配『雪』的结晶的细腻纹饰。

雪之少女紧接着露齿一笑，这笑容也很不像圣女。

「而且讨伐掉它的还是A级队伍……喂喂喂，咱们的冒险者也很能干嘛。好，之后就向那些混蛋好好挑衅回去。……喂，你有在听吗，〈天剑〉大人啊。」

「嗯。我吃了一惊……距〈七花法典〉大人讨伐以来已经过了四年呢。」

雪之少女身旁还有另一位被称作〈天剑〉的少女。她也身穿没有一点绽线的庄严祭服，冠状头饰的中心有象征『剑』的纹章。与雪之少女相比，至少从她的姿态中能感受到与圣女之名相符的气质与纯洁。

「不用尊称那些家伙“大人”啦，毕竟咱家的A级都能打倒的魔物，他们七个人合力才好不容易打倒还搁那得意忘形。」

「〈白亚〉大人，〈摘命者〉并非常人能打倒的魔物……」

「烦死了烦死了，我绝对会挑衅回去。」

雪之少女——即被称作〈白亚〉的少女继续回去看报告书。

「哼……队伍名是叫〈银灰旅路〉啊……啊？这不是，」

「这不是沃尔卡大人的队伍吗？」

〈天剑〉突然兴奋起来。〈白亚〉露出一脸嫌麻烦的表情她也没有管，积极地靠过来说：

「啊啊，沃尔卡大人平安无事呢……！太好了，这样子看来前几天组成的搜索队也可以解散了呢。」

「什么解不解散的，根本就没有成立好吧。我不是在你眼前驳回了吗，你是篡改了自己的记忆吗？」

〈白亚〉深深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所以我不都说了，你担心过头了。男人两个星期没回家也算不上什么——」

「〈白亚〉大人。」

〈天剑〉强而有力地打断稍稍有些厌烦的〈白亚〉的话。

〈白亚〉看向〈天剑〉。她正露出因深不见底的悲怆与后悔润湿的仿佛站在断崖边的眼神。

「我曾经有一次对沃尔卡大人见死不救。……我肯定会担心啊。」

「……」

〈白亚〉这次轻轻叹了口气。

「……你也有够别扭的。」

「……我只是想让沃尔卡大人得到好报而已。」

「你的那个沃尔卡大人想必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能得到天下闻名的圣女大人的宠爱吧。」

「……」

〈天剑〉回应的笑容柔弱到仿佛现在就要崩溃一般。〈白亚〉判断再谈论这件事也只会让氛围变得更糟。

「好好好，那等他回来你就尽情祝福他吧。毕竟是讨伐了〈摘命者〉的大伟业，圣都也得给予奖赏才行。咱们的做法就是信赏必罚。」

「好！务必举圣都全体之力举行凯旋游行。」

「做过头了蠢货，你就是这种地方不行喔。」

〈天剑〉一瞬间取回平时的状态，〈白亚〉苦笑了下，然后继续看报告书的后续。

「不过话说回来，〈摘命者〉啊，这些家伙到底潜入了多危险的迷宫——」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断了。

沉默。

「〈白亚〉大人？」

〈白亚〉皱起眉头，

「……啊……没事，我总感觉这个迷宫的名字很眼熟啊，是不是之前已经被踏破的那个来着？」

「怎么会……」

「啊，我好像有不好的预感。」

〈白亚〉突然端正坐姿，微微探出身子检查起报告书的内容。用正可谓目不转睛的气势从第一页仔仔细细地看到第二页的最后。

「…………」

她从报告书上移开脸，「嘶……」地呻吟般地轻轻吸了口气。

然后又看了眼报告书。

然后又呻吟。

〈天剑〉疑惑地说：

「〈白亚〉大人，怎么了？」

「……呃」

〈白亚〉露出非常遗憾的表情，仿佛她身上抱着一个恐怖的炸弹。

露出这表情不是因为报告书的内容，是因为她在通读报告书后要面对〈天剑〉。

「那啥，我有言在先。你要冷静地听，真的，要冷静地听，听懂了吗？我说真的啊。」

「？ 我明白了。」

「你根本就没明白吧。」

「就算您这么说，可我一直都很冷静……」

「啊……好好好这样啊你就是这种人啦可恶。」

又沉默了一阵子。〈白亚〉揉了揉眼角，纠结来纠结去，「啊～～～～～」然后她下定决心了一般——又像是放弃治疗了一般——开口说道：

「那个沃尔卡大人啊，呃…………据说保住了一条命，但是受了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重伤。」

「——————————————诶？」

〈天剑〉的反应乍一看很冷静。至少她没有明显慌乱，也没有大喊大叫地逼问〈白亚〉。

然后看到〈天剑〉表情的〈白亚〉领悟到自己的提醒毫无意义。

「………………诶？ 诶？ 〈白亚〉大人，您刚刚说，」

即便在路边突然遇刺，突然被人从悬崖边推落，人恐怕也露不出如此毫无生气的表情吧。

「喂。」

「一只眼睛，和，一条腿？重，伤？怎么会，为什么，为什么会，」

她瞪大眼睛，舌头都不利索，无法呼吸。原本就很白皙的肌肤现在看起来仿佛彻底苍白，立刻振作起摇晃的身子也像是个奇迹。

「喂——」

「不，要——沃尔卡大人，沃尔卡大人，」

——然后〈天剑〉像是要破坏门扉一般准备跑出房间，〈白亚〉勉勉强强反剪双臂制住了她。

「喂等等，你冷静点！」

「这叫人！！这叫人，怎么冷静得下来？！」

〈天剑〉的话如同悲鸣。高贵清纯的姿态无影无踪，白金色长发散乱，她大喊道：

「让我走！！放开我，放开我！！」

「就叫你冷静点啦！！这距离不是你什么都不想跑出去就能跑到的吧，坐马车都要三天喔？！」

「没关系！！」

「有关系啦！！行了，你冷静点。」

「沃尔卡大人……！！沃尔卡大人——……！！」

「唉真是的……！」

〈白亚〉面对闹得厉害的〈天剑〉啧了一声。

「我不是说了他保住了一条命吗！！你的沃尔卡大人还活着！！」

「……！」

〈天剑〉倒吸了一口气，抵抗逐渐变弱。〈白亚〉继续说：

「所以你就冷静下来，准备充足以后再去见他，那样肯定没问题。」

「——……」

〈天剑〉弯下膝盖，无力地瘫倒在地。看到她颤抖的肩膀，〈白亚〉也让自己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

「……打倒了〈摘命者〉，沃尔卡大人不是很厉害嘛，是天大的英雄啊。」

「可是……可是……！！」

「啊——好好好。」

她轻轻抱住转身靠过来的〈天剑〉。

「首先要召集大家调整时间表。我们会给你腾出两周左右的时间，你就好好准备饭菜啊换洗衣物之类的，还有不要太钻牛角尖了。你这样子去见沃尔卡大人，他也只会被你吓到喔？」

「好的……」

〈天剑〉把脸紧紧贴着〈白亚〉的肩膀不停颤抖，她好像忍不住哭了起来。〈白亚〉轻轻拍着她的背苦笑。

「——真是的。不知道谁说的『我一直都很冷静』。」

嘴上这么捉弄她，〈白亚〉的眼神就像怜爱让人费心的妹妹一般温柔。

这是发生在两天前的事。翌日一大早，一位扮作普通修女的少女和一位扮作普通骑士的青年悄悄地从圣都启程。

一直策马前进的话，很快就要抵达他们的目的地了。

「——那么，感觉如何？有违和感吗？」

「有。好恶心。」

「呵呵，戴上义肢的人都这么说。忍吧，这小镇子能准备的义肢就这种程度了。」

我开始复健了。

复健就是练习走路，要练习走路，就代表装在我左脚上的义肢已经准备好了。所以我立刻借用教会的复健室，听老修女的说明装上义肢——

嗯，这有点过分了。

首先看装在脚上的接合部位就安了一根有点粗的木棍，外观非常简洁。感觉在某部漫画或者动画里见过啊。结果只要相对地面能撑住身体就行，所以可能无论哪个世界的义肢最后的形状都会是这种类似拐杖的样子。

唉外观还行，问题是佩戴方式。

是史莱姆。

……是，史莱姆。

接合部位的内部用史莱姆素材涂层，再施加魔力让它吸附在肌肤上，好像是这么个原理。所以我一开始很担心究竟能不能行，实际装上去后它的吸力很强，轻轻抬起腿，弯一弯腿也完全没有松掉的迹象。

话虽如此，这是史莱姆。

我想说的是——真的很黏糊。

「呜哦……」

「沃，沃尔卡？没事吧？」

「啊，嗯，不过这……要适应看来得费些时间。」

我似乎露出了很苦涩的表情，师父马上就要进入过度保护模式。但光是装个义肢就让她担心，以后可不是个事，所以我绷起表情。

「莉泽尔小姐，你会挡到前辈的，来这边坐下吧？」

「嗯，来，和我坐一起。」

「唔唔，可是……」

尤莉缇娅和亚托莉也在复健室中，〈银灰旅路〉的成员全员集合。我并没有想特意在大家面前亮相，但她们能帮我照顾师父真的很值得感激。不然我在复健中万一晃个趔趄摔了个跤，师父都要大吵大闹了。

很爱操心的师父被亚托莉从背后抱住，坐在了她的膝盖上。呜呣，多么像模像样的幼女……

「当然，我们并不是因为古怪的兴趣而用这种素材。」

题外话暂且不谈，回到老修女的说明。

关于义肢，无法无视的问题之一就是对于腿部的负荷。简单来说，一走路，脚和义肢就会互相碰撞，摩擦，压迫，可能引起疼痛或浮肿。……大概就像穿上不合适的鞋，脚会被磨破一样？

史莱姆义肢可以在各方面降低对腿的负荷。由于它紧紧吸附肌肤，动起脚也不会偏移，也能在接合部位中间提供缓冲分散负荷。安装方法也就装进腿，拉紧皮带，施加魔力三步，日常生活有必要的时候就戴上，没必要取下来也可以，用法轻便。

「不过，它最多只能给日常生活用，不要想着用它去冒险。」

另一方面，虽说史莱姆材料紧紧吸附在腿上，但也只是装在腿上而已，不推荐进行跑步或蹦跳之类的激烈运动。义肢本身也由不超过史莱姆吸附力的轻素材制成，和其他种类相比易坏。

还有，黏黏糊糊的很恶心。

……真的很恶心。

不过这也是迫不得已。不做到靠自己顺利行走，想回归社会就更是做梦，也无法支持大家获得幸福的未来。既然习惯这种黏糊感是实现目标的第一步，那我就积极地去适应吧。

「沃尔卡……」

「没事的，我也没法总是躺着。」

我温柔地安慰担心得不得了的师父。

然后我久违地，没依靠任何人，凭借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

——踊跃开始复健是好。

但说实话。——义肢，非常难搞。我争分夺秒地整整练习了足足一个小时，但现在在平坦的地面上摇摇晃晃地像只小鹿前进就竭尽了全力。

果然和动起自己的腿感觉完全不同。假如这是自己的腿，在迈步向前的瞬间就能清楚感受到踏在地上的感觉，地面是硬是软，稳不稳定，这些情报无需思考，凭直觉就能理解。

然而义肢不能这样。即便迈步向前踩到地上，实际感受也无法准确传过来。真的踩稳了吗？就这样把体重压上去没问题吗？会不会瞬间失衡呢？——这种感觉上的，或者说的精神上的难处的确存在。

说实话我本以为自己能干得更好一点。果然是因为身体迟钝了吗……真是的，假如我的祖父在场，他一定会大声呵斥我松懈懈怠了。

但在老修女看来似乎不是这样。

「……唉，我姑且问一下，你真的是第一次用义肢走路吧？」

「？ 那当然是……」

「适应得太快了……不，已经不只是快了。正常人想不用支撑走路都得花好几天喔。」

诶，是这样吗？……的确，不是冒险者的普通人可能得花那么多时间吧？也就是说，直到能好好走路得花……一个月左右？

不不不，我可不打算慢慢吞吞的。有个比喻叫『像刚出生的小鹿』，但小鹿在出生后的几个小时也就学会自己到处走了喔。

我今天至少也要练到能在教会之中顺利行走。这么一来，取杯水这种小事也就不必师父她们帮忙了。

而且说实话，有个万一也就是摔倒。

如果是连摔倒都会害怕的胆小鬼，一开始就不会握剑，也不会成为冒险者。和以前练剑的修行相比，注意不要摔倒的行进复健屁都不是。

「辛苦了，前辈。」

「嗯，谢谢。」

我坐到椅子上稍微休息一下，尤莉缇娅立刻就给我拿来毛巾和水，然后师父她，

「沃尔卡，你，你没有勉强自己吧？不用那么努力也可以喔？我们慢慢，慢慢来就好……」

顺带一提，师父还在亚托莉膝盖上坐着。无需多言，队伍里最年长的威严已彻底下落不明。

亚托莉摸着师父的头说：

「莉泽尔真的很爱操心。稍微冷静一点。」

「可，可是……」

没有可是。

「说实话，我也觉得可以再放慢点节奏。还是说你有什么想尽快学会走路的原因？」

不如说原因多得很啊……学会走路就不必给师父她们添多余的负担，可以尽早回到圣都——最后，还能动真格地活动身体。

或许是因为我重启了半吊子的空挥训练，让我有种想要尽快锻炼的强迫观念。这么说可能有点夸张，不挥剑我都要感觉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身体变成这副样子以后，我一直特意不去深入思考。

但对我来说，剑果然比我想象的更——

发生得很突然。

「——诶？！呜诶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复健室外传来修女的尖叫。但这不是充满恐惧或疼痛的悲鸣，而是有如直面晴天霹雳时的古怪叫声。

拿前世打比方，就好比是超级有名的艺人突然出现在眼前。

这叫声在教会的入口方向从一个修女接连传播到另一个修女。对于与神圣教会不符的骚动，老修女有些严肃地皱起眉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吵闹。」

吵闹声越来越近。「啊啊，女士们，还请保持冷静！」我听到了一位男性莫名装模作样的细微声音。

我不由得用手抵住下巴低头思考。……刚刚这声音，是那家伙，是那家伙吗？不，除了他也没别人了。为什么在大圣堂工作的精英骑士大人会来这种地方。我很是头疼地闷哼，揉起眉心——

「——沃尔卡大人！！」

然而与我的预想相反，跑进来的是一位年轻修女。

我对她端正纯洁的容貌，以及仿佛吸进了光芒的白金色头发有印象。不如说，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对我这一介冒险者用“大人”相称。

这个国家统辖所有教会的〈圣导教会〉对频频受伤的冒险者而言可谓第二个家。我们〈银灰旅路〉，尤其是成为四人小队以后一直以圣都为据点活动。也就是说，在圣都引以为傲的教会中枢机关——通称『大圣堂』，有几位平常照顾我们的熟人。

其中也有我们的……不，是专门负责治疗我的修女。

「……安洁？」

「啊啊，沃尔卡大人——！」

她——安洁一看到我就很难过地跑过来。

「沃尔卡大人，安洁来了。」

「啊，啊啊……不是，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安洁在我眼前十分有礼貌地弯下膝盖，瞥了眼我的义肢和眼罩以后。

「听说沃尔卡大人的伤势后，我坐立难安。很抱歉，我居然都不知道沃尔卡大人遭受了这么大的痛苦……！」

「是，是吗，让你担心了啊。」

——安洁是充满纯真与慈爱的模范修女，是个很好的孩子。

她毫无疑问是个好孩子。

但另一方面该说是心中怀抱的感情规模巨大，还是说遇到事情反应就很夸张呢——

「不过，已经不用担心了。」

在这座远离圣都的小镇，安洁宽广的心灵依旧没变。

安洁用她洁白的两只手包住我的手，背后仿佛打上了圣光，充满慈爱地用大到房间外也能听到的音量清晰地宣告。

「——现在立刻回圣都，接下来就在大圣堂和我一起生活吧！」

「「「————哈？」」」

自队伍组建以来我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师父她们发出这么可怕的声音。

现场的氛围产生了决定性的裂痕，想装作一无所知终究不可能。尽管我知道声音中蕴含的情感不是朝向我，但不知为何我仍感受到某种根源性的寒气让我背上阵阵发冷。

可面对这情绪的肇事者本人，安洁却不改充满慈爱的微笑。仿佛能听见地面震动的恐怖压力对她而言也不过像是吹过一阵微风。

「大圣堂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在那里慢慢养伤吧。」

「啊……安洁，这」

「请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到沃尔卡大人。我们会用〈圣导教会〉的一切支援沃尔卡大人。还请将一切交给我……！」

嗯超级沉重的感情。

关于心灵比天还宽广比海更浩瀚的修女，『安洁』。

如果我不可靠的原作知识没错，她应该不是原作角色。要是这么有特色的孩子登场，即便是路人应该也会留在记忆的一角。我一点都没头绪，就代表她应该完全没在原作出场过吧。

说到底，就我看过的部分，原作只略微提及了『圣都』这座都市。

原因有二。首先，原作主人公特意避开了圣都和王都两大都市活动。主人公不接近，故事就没法描绘，这是自明之理。

对誓要根绝魔物的狂战士主人公而言，王都与圣都是空有强大兵力却不拯救他们的憎恶对象。就我记得的范围，单行本也出了很多卷，终于开始慢慢涉及王都的主要角色。之后应该会慢慢把焦点放到圣都上面，但后来连载速度逐渐变慢，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死了，结果也不晓得后面的内容。

第二个原因是我自己的猜测——作者把圣都设定为故事后半段的舞台，有意隐藏情报。

我记得圣都有四位圣女，仅靠她们就足以超越王都全体的战力。不管怎么想都是后半段时机成熟才会登场的势力，所以之前仅略微提及也符合道理。

不过略微提及的关键内容我基本记不得了……

因此关于圣都，我半吊子的原作知识更是派不上任何用场了。

话题转回安洁吧。

她是属于〈圣导教会〉中枢机关大圣堂的修女，和普通修女一样身穿贞淑的黑色修道服。盖过背后的白金色长发，以及翡翠色眸子有如吞噬了光芒一般闪耀，肌肤更是洁白无瑕，令人怀疑她是否和我一样同为人类。随意用手触碰她或许会降下神罚——她神圣到甚至让人有如此感受。

她的性格也与她端正的容貌一样犹如神圣的泉水澄澈。总是带着慈悲的微笑，无论何时都以清澈的心灵面对他人，心怀纯粹的善意行动。感觉不到愤怒、嫉妒等一切负面感情的举止，正可谓神的侍奉者。

然而，她也有缺点。

或许是一尘不染的心灵自带的弊病，安洁说的话、做的事，规模往往很夸张。心胸宽广、宽仁大度、气量宽宏——很多词都适合用来形容她，但我想用『善意超沉重』这句话来支持她。

哎呀真的是，好像世界的一切都在神的祝福下光芒万丈似的。比方说刚才被误会成「在大圣堂一起生活吧」的这句话——实际上就是被误会了——虽然她坦坦荡荡地说出了口，但翻译成我们的水准差不多就是「请在大圣堂疗养吧」。

说实话，我有点不擅长应付安洁。

因为我前世是在八百万信仰下长大的纯种日本人，所以对这种「相信神吧，否则无法得到拯救」不由自主就会摆出防御架势。怎么都会给我一种可疑宗教的印象。不是安洁的错，我也想尽可能适应，但是……

话虽如此，除了善意有点沉重以外，她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我记得她的岁数和亚托莉一样都是十六岁。身高比亚托莉低一些，或许是因为与野蛮事无缘，身体线条柔软，充满女性的包容力。

更重要的是与宽广的心不相上下的胸部——不，还是不要再说下去了。用这种眼神看她不是很礼貌啊。

不过，「到底吃了什么才能长成那样……」断崖绝壁的师父以前曾因格差社会受到强烈打击。

或许是这个缘故，师父现在也莫名把安洁视为对手——

「——喂，小姑娘。」

感觉复健室这片空间产生的裂痕逐渐大到无法修复。

师父从亚托莉的膝盖上下来，缓慢而沉重地用带有威压的步子站到安洁的旁边。

「你这家伙不会是想带走沃尔卡吧？沃尔卡是老身的——不，是我们重要的伙伴，你可不要乱说胡话。」

师父本来就是说打就打的人，对上安洁，平时的攻击性还要增加三分，她下意识地从体内释放出魔力，银色长发跟可怕的生物一般蠕动。

说不定她是把安洁刚刚的发言理解成了想把我从这个队伍里挖走。放心吧师父，我对〈圣导骑士队〉没兴趣。总之收起你的魔力，我的胃在尖叫。

我原本期待尤莉缇娅她们安抚师父——但尤莉缇娅的眸子已经黑得跟暗物质似的，还在面无表情地低语：「前辈要被带走了……我必须保护好前辈…………」嗯……我就当没看见吧。好恐怖。

亚托莉就和平时一样冷静——不，不行，她的右手都把椅子压出裂纹了，她是做好了充足准备以便随时都能动手啊。你们一个个的想干嘛呢？老修女不都大吃一惊慌慌张张地颤抖了吗？

没办法，只能由我阻止了。

「师」

「沃尔卡你闭嘴。」

「好，好的……」

师父好可怕……什么话都不让我说。正面面对这态度却从容不迫的安洁，心理承受力强得太异常了吧。

「哎呀……」安洁略微摆出沉思状，

「不行吗？考虑到沃尔卡大人的身体，我觉得交给大圣堂是最好的选择……」

「这……」

师父一脸有苦说不出的表情，

「……这没法反驳。嗯，很不甘心，但没法反驳。在你看来，没能保护好沃尔卡的我们恐怕是绝对无法饶恕的人吧。」

「不，莉泽尔阿露缇大人，你这话不对。」

安洁立刻摇了摇头，带着似要落泪的哀怜牵起师父的手，也看向后面的尤莉缇娅和亚托莉。

「大家都是沃尔卡大人重要的伙伴。沃尔卡大人受了这么重的伤，大家对此究竟有多痛心……我难以想象。」

「哦，哦……？」

「我对情况一无所知，甚至不在现场，又有什么资格责怪各位呢……」

就是这个。这就是我很不擅长应付安洁的另一个原因——她绝对不会有恶意，丝毫都不会有。

即便与人意见对立，她也会以百分百的善意充分考虑对方，从她表里如一的举止中，不管愿不愿意都会理解到这件事。结果在和她交流过程中很快就没了火气，原先的状态都没了。

师父也完全碰了壁。

「是，是吗……不，不对！可是啊！」

最年长气场久违地全开的师父也逐渐被安洁的善意感化，维持不住原先的威严。

她生气地鼓起脸，开始猛踩地板。

「那你刚才的……！刚——才——的——！一起生活是什么意思？！不检点！太不检点了！这种事绝对不能饶恕嘛！！」

嘛什么嘛呀师父，好不容易快要挽回的年长者气质又大暴跌了。

哎呀，不过比满是刺的氛围继续持续下去要好啦。这种感觉就像是快要爆炸的气球又缩回去了。

「沃尔卡是我的……呃，那个……我的弟子！我重要的弟子！所以绝对不会交给你这种胸大的人喔？！」

「师父，冷静点。」

格差社会的恨意混进去了。我这个男的还在这，不要讲得那么直接，对安洁很失礼。

不过就连这句话，安洁也挂着温柔的微笑不慌不忙地接受了。

「呵呵。莉泽尔阿露缇大人果然很重视沃尔卡大人呢。」

「当然了！」

「那我就改变一下说法吧，大家也——」

「请，请您等等。」

这时重新启动的老修女插嘴道。达观的晚年姿态不知去了哪儿，她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事物一般，面无血色地靠近师父。

「你，你知道这位大人是……」

安洁扑哧一笑。

「没关系喔，您不用在意。」

「可是——」

「我刚刚说了，不用在意喔。」

老修女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沉默了。诶？安洁地位高到能一句话让年长的修女闭嘴吗？不愧是大圣堂的精英修女……

「回到正题吧，我明白沃尔卡大人是大家重要的伙伴，所以——」

安洁在胸口前双手合十，仿佛从上天降下了光芒一般如此宣告：

「大家要不要也一起来大圣堂生活？这么一来，我们就能一起看护沃尔卡大人了！」

这家伙是敌人……！是用百分百的善意妨碍我回归社会的教会刺客……！

「如我刚才所说，大圣堂是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不必担心外来的敌人，要是有个万一，我也能立刻治疗。每天的饮食、日常生活用品、准备更好的义肢等等，大圣堂都会提供支援！」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个鬼啊。

「而且，骑士也会经常巡逻……呵呵，也不必担心看丢沃尔卡大人。」

好奇怪啊，我怎么听着像是要被软禁在大圣堂一样。

「沃尔卡大人能慢慢疗伤，我们也能专心看护沃尔卡大人……怎么样？我觉得这是非常棒的提议……」

「「「……」」」

喂，别烦恼啊。别用「还有这手吗……」的眼神看我。这种生活我的胃和自尊心可遭不住。

「安洁。」

「我在，怎么了？」

安洁两眼闪闪发光地转身面向我，面对她这纯洁无瑕的样子，我有些胆怯，

「很感谢你有这份心，但你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沃尔卡大人，您不用在意。不如说只能做到这些事，我为自己的无力感到难受。沃尔卡遭受痛苦的时候，我在圣都一无所知——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愿用我的一切治愈沃尔卡大人……」

善意也太沉重……

但我不能在这里退缩。我要回归社会。依赖为我着想的师父她们的心意，放弃自己站起来过着无所事事的生活——这样作为伙伴不对吧。

「虽然身体变成了这副样子……但我没有弱到这点程度就叫苦。」

「可是……」

「我很快就会适应义肢，学会正常走路，不用大圣堂特意帮助。」

等复健结束，我差不多能走路以后，我们应该会立刻准备返回圣都。毕竟有必须要报平安的熟人在，不能一直在这儿悠闲下去。

而用义肢回到圣都，也是迈出回归社会的第一步，不用特意到大圣堂接受照顾，应该也足以过上日常生活。

所以不需要你照顾得这么无微不至，我本想有条有理地说明好拒绝她，但——

「是——这样吗？我果然不配……」

……嗯？ 咦？怎，怎么感觉反应有点不对。她好像很受打击，一点阴霾都没有的笑容突然一口气崩溃了一样……

「非常抱歉，是我多管闲事了。…………我真的很无力呢。」

「呜咕……」

等等，你这反应果然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这笑容就连我也明白你其实心里超受伤的啊？！

师父她们也用「不用说到这地步吧……」的眼神看我。不是你们，刚刚不是还想和安洁打一架吗？不要瞬间投敌啊。

……不，不过，这样啊。仔细想想，安洁她这么担心我，还从圣都远道而来……我很感谢她。无情拒绝她的提议还是不太好吗……

「抱，抱歉，安洁，我不是嫌麻烦。」

但即便如此，我也不能心软，理由我已经说过了。

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才赌上性命的。

「我很信赖你。但我觉得不能一开始就依赖你。这是我自己的身体，所以我必须自己好好面对。……如果有我实在难以解决的事，我会找你商量，所以能让我再努力努力吗？」

「……」

安洁微微撅起嘴唇，好像很惭愧，很后悔……又好像对自己很失望。

「……如果有我能帮得上忙的事，请您尽管说。我的心一直都和沃尔卡大人同在。」

「嗯，好……」

为什么她会这么沮丧，说实话比起罪恶感，我更感到困惑。

我和安洁的关系其实并没有很亲密。我和她之间没有和师父这些伙伴一起积累的时光，除了治疗伤势以外也没有私下交往。一开始遇到她，是〈银灰旅路〉以圣都为据点开始活动没多久接受的护卫委托，但那个委托也是和其他好几个队伍一起做的，并没有发生和我关系变亲密的事件。

可她献身般的行动仿佛要祝福眼中映照的一切，这究竟是出于她不折不扣的真心，还是仅仅遵从修女的职责而已呢？

——没错。直到我想起名为『安洁』的少女，还需要花一些时间。

他做梦都想不到——其实安洁和沃尔卡小时候见过一面，对安洁而言，他是给自己的人生带来巨大影响的特别人物之一。

虽然时间短暂，但他们对话过，自报过姓名，『安洁』这个爱称还是当时沃尔卡取的。

连爱称都取了却忘了她这个人，真是薄情的家伙。或许有人会这么想。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当时的安洁出于某些理由隐藏了自己的素颜，头发也还没长长，性格也软弱内向。看到现在长大的安洁，能想起是那时不争气的她反倒是强人所难。

而且『安洁』这个爱称也只是因为她的名字太长，这么叫比较方便才取的，并没有特别的含义。

更重要的是，当时的沃尔卡——一定每天都活得很拼命，很辛苦。

什么都做不到的小姑娘，忘了也是理所当然。

这是发生在约八年前的事。安洁当时为了积累与将来的立场相符的见识与经验，被人带出去踏上了学习圣都外的真实世界的巡礼之旅。旅途中，在距离圣都不知道有多少远的小村子里，安洁与某位少年邂逅。

安洁趁些许的自由时间在村子里散步的时候，她看见了。

少年正受到一名男子的暴力攻击。

至少在安洁眼里是这样。那是一个生活水准远低于圣都，和破烂没两样的乡下小家。在不知道能不能称作庭院的荒废土地上，少年被老人单方面地用木剑挥砍。

「怎么了，沃尔卡啊！！你在做什么！！只会挨打吗！！连一击都还不了手吗！！你的意志就这点程度吗！！」

老人如烈火的怒吼在遥远的隐蔽处听来都令人感到畏惧。

「——诶？那，那是，什么？」

安洁在巡礼之旅开始之前，在大圣堂如掌上明珠，在所有人亲切的对待下长大。她以为大人就是会爱她们这样的小孩子，是会很珍惜她们的存在。

大人对小孩施加『暴力』——她生来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可怕的光景，安洁只能躲在隐蔽处颤抖。

这时，老人的木剑击中少年的侧腹把他打飞了。

少年的身体在地面翻滚，直到他的背重重地撞在安洁附近的树上才停下。

她好像听到了少年苦闷的声音。

「噫——？！」

安洁不由得移开目光。年幼的安洁终归无法直视人的身体跟被踢走的小石子一样弹飞的瞬间。

难不成那位少年快要被杀掉了吗——安洁害怕到这么想。

她听到老人失望的声音。

「……不成体统啊。你这家伙，真的有心变强吗？你这样子，永远都不可能抵达你想要的剑。」

安洁无法理解老人说的话，听起来就像是从未听过的异国语言。

「休息十五分钟。伤能治到什么程度就治到什么程度。就算你不疗伤，下次锻炼也会照常开始。」

安洁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然后她目睹到难以置信的光景。

老人放着倒地的少年不管，一个人回到了家里。

「——……」

大人是怀着爱情养育孩子的存在——在她心中构筑的世界彻底塌了。

老人消失在门的另一侧，只剩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浑身是伤的少年。她很想立刻跑到他旁边，但又怕被那位老人发现，害怕得动弹不得。

「——嘎哈。」

要是没有取回意识的少年这声咳嗽，恐怕安洁会一直在原地发抖。

她跑了过去。压低音量防止被老人发现，触碰少年的肩膀拼命呼唤他。

「你没事吧……？！振作一点……！」

任谁看都不会觉得少年没事。

左眼肿得厉害，嘴唇破了，额头和手臂到处流血，衣服也破了露出令人痛心的淤青。这些不是一天就能造成的伤。在安洁来到这个村子之前，少年就像那样受到过无数次的暴力对待。

不知少年有没有听见安洁的呼唤，他的瞳孔对不上焦，仿佛说梦话一般：

「啊——……可恶，彻底昏过去了……痛痛痛痛痛……那个糟老头，总有一天我绝对要宰了他。」

「……」

她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无论是对小孩毫不留情地施加暴力的大人，还是说出要「宰」了大人的小孩。

搞不懂。安洁不知道有这样的世界。

因为安洁所知的『大人』，在大圣堂看到的很多『大人』，会疼爱并非家人的孩子，生气也一定是出于爱——

「为，什么……为什么……」

「……啊？ 你谁啊……？」

这时，少年模糊的眼眸中终于映照出安洁的模样。

当时的安洁还是个很懦弱的孩子，没有和同年代的男孩交流的经验。她自己冲过去却不由得脑袋一片空白，但她不会违背教会的教导，无法对伤痕累累的他视而不见。

「那，那个……我在巡礼旅行，是……见习的，修女。」

她很拼命，

「可，可以让我为你疗伤吗……虽然我还很不成熟，但会用神圣魔法……！」

她看起来可能很可疑。旅行路上安洁身穿行动方便的长袍，戴着帽子，垂到眼角的薄布极力遮掩她的素颜。大人们告诉过她，奔赴巡礼之旅的无名修女都会做这副打扮。

少年有些惊讶，他思考了一会。

「呃……我们稍微离远点吧。」

他忍耐全身的剧痛起身，拖着腿走起来。

「被他发现了很麻烦。」

与浑身是伤的少年——沃尔卡的邂逅，

给予了只知道充满爱的世界，以为这才是正常的年幼安洁不可估量的影响，甚至改变了她的命运。

「——安，安洁(Ange)……？好，好厉害的名字啊。……呃，叫『安洁(anze)』可以吗？」

「可，可以……」

给他疗伤顺便报上名字之后，一下子就被他取了像是爱称的称呼。她的名字确实有点长，但他们才刚见面——安洁会这样困惑，只是因为她不知世事吗？

但她感觉自己成为了有些不同的存在，不可思议地，心情并不差。

「……好厉害，疼痛逐渐缓解了。」

「不，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少年远离那个家，坐在大小合适的树桩上休息——安洁用前不久才学会的神圣魔法一个又一个地治疗沃尔卡的伤。但每处伤口都没有彻底治好，因为沃尔卡拜托她这么做。

她询问理由。

「因为这能当作治愈魔法的锻炼。」

治愈魔法正如它的名字，是治疗自身伤口的魔法之一。与神圣魔法不同，不需要具备圣职者的资质，只要了解魔法，谁都能轻易使用，但另一方面，它的效果微弱，只能微微提高身体的自然恢复力。即便拼命练习，最多也只能把伤口的恢复时间缩短一半左右。

但总比不做要好。沃尔卡回答道。

「……我可以问您一件事吗？」

「嗯」

「沃尔卡大人……究竟在做什么？」

沃尔卡若无其事地回答。

「做什么……锻炼啊。」

「这怎么可能……！」

安洁不禁要站起来。对啊，那种事，仅仅是单方面地被人用剑殴打怎么可能是锻炼。虽说安洁是不知世事藏在深闺的女孩，但她清楚武术的锻炼是什么样的东西，因为她参观过好几次〈圣导骑士队〉的骑士们锻炼的样子。

因此她才能说，那种根本不算锻炼。

沃尔卡从安洁的表情中领会了她的意思。

「啊……那老头很严格，刚刚那果然很奇怪吧。」

「既然您明白，为什么……！」

「因为我想变强。」

安洁不禁屏息。

沃尔卡毫不犹豫地回答，打断了安洁的话。她在淡淡的翡翠色眸子深处看见了壮烈的意志光辉犹如火焰摇曳。

「……我的脑中有剑。」

「诶……？」

「啊——呃……大概是想要变成这样的强烈印象，但是不是普通的剑。普通的做法触碰不到。毕竟我没有才能啊。……所以必须做到那种程度。」

安洁一时语塞。她明白沃尔卡是认真的。他的岁数和安洁没差多少，却仿佛已经看清了自己一生要贯彻的道路。

不，恐怕那都算不上道路。

他要浑身是血地只身爬上陡峭的断崖绝壁。一旦脚滑，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就很可能丧命。

「……您的父母，」

「死了。……好像是四年前死的。」

「……！」

尽是她不知道的事，安洁快要哭出来了。她完全搞不懂，眼前的沃尔卡，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小孩子究竟在想什么。

“好像是”，代表父母去世得太早，他也只是听说。估摸未满十岁的孩子投身至超出常轨会遍体鳞伤的锻炼中。太不正常了。要是没有看见他眸子中的火焰，安洁甚至会觉得他是由于父母逝去而自暴自弃了。

这个人真的和她一样是个小孩子吗——她感到难以置信地这么想。

可是沃尔卡却一脸困扰地挠着脸颊，平静地说：

「呃……不用想太多。是我拜托他认真锻炼我。」

「怎么会……！」

「行了。我也的确感觉到自己变强了……而且，意外的也有高兴的时候。」

他恐怕不擅长显露感情。他的表情笨拙到令人以为是看错了。

他现在应该是向安洁露出了笑容，应该是想让安洁放心。

与在大家的温情中成长的安洁相比，他受的苦明明多到难以想象。

「可是……！这样子的……！」

安洁感到太过悲伤，没能控制好神圣魔法，不小心完全消除了一个淤青。

「抱歉，呃……」

她向他搭话，明明并不是想让他说这些。

「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

沃尔卡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是被他无视了吗？一段令人心里没底的沉默过后，沃尔卡终于回答。

「嗯……没什么必要吧。」

安洁的胸口仿佛被轻轻地扎了一下似的疼痛。

她明白自己和沃尔卡之间隔了一道过于冰冷的墙壁。他没有客气，也没有逞强。真的只是不需要安洁。不止如此，就连治疗也是因为安洁太过拼命，他不好推辞，才随安洁的便而已。

「有你治好我的伤就够了，谢谢你。」

沃尔卡站起来。

「啊，治疗还没有……！」

「已经差不多过了十分钟，我得回去了。」

他委婉地用手制止慌张的安洁，带着无比平静的表情。

「你好像是在巡礼旅行来着。加油，安洁。」

「……、……好的。」

结果安洁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目送他回家的背影。

至今觉得理所当然的世界，全都崩塌得无影无踪。她自以为明白这世上并非所有孩子都像她一样在爱中长大，但目睹他连生命都要燃烧的觉悟，安洁才真正体会到自己至今的人生究竟有多幸运，她为自己感到羞愧。

这就是，了解外边的世界——

这也是安洁生来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无力』的瞬间。

翌日清晨，安洁想在离开村子前至少去和沃尔卡打个招呼，于是她再次前往沃尔卡的家。

安洁的巡礼旅途根据月亮的阴晴圆缺严密地制定了行程。若是由于安洁的任性导致行程出了问题，要补上耽误的计划就得勉强大家。

给予安洁的时间只有出发前的短短三十分钟。

安洁不像样地跑着，踢开泥土，来到和昨天同样的地方偷偷看向沃尔卡的家。

「啊——」

沃尔卡在那儿。离安洁的位置稍远的庭院一角，他左手直接握着刀鞘收在腰边，右手扶柄，半边身子向前，微微降低重心。

在太阳出来还没多久的清晨，这一带的空气异常安静，安静到能感受到刺痛的感觉。或许正因为如此，尽管沃尔卡没有拔出刀，仅仅是站在那里，她却凭直觉意识到那是他的『架势』。

那位老人站在对面。和昨天的木剑不同，他今天两手不知为何各拿着一根大小合适的柴火。

他同时向沃尔卡轻轻投下两根柴火。

柴火缓缓画出一道弧线，安洁无法理解其意图，感到疑惑的瞬间。

——银闪。

她觉得——沃尔卡刚刚大概拔剑了。无法肯定，是因为拔刀的刀法过于迅速，看起来像刹那的闪光。

快到这种程度的一闪——不，不对。

本该拔到右边的剑已经回到了左边。这代表在那个瞬间，从左往右挥出一闪后，还有从右往左返回的另一闪。然而安洁只能看到一束光。

柴火掉到地面。

沃尔卡慢慢收刀的流畅动作，仿佛在献上神圣的祈祷。

安洁深深理解了。啊啊，那就是……那个人的目标。

就连完全不懂剑的安洁也不禁看入迷了。她觉得很美。就安洁所知，〈圣导骑士队〉的骑士们应该都是完全拔出剑后摆出架势。但沃尔卡保持收刀的状态，连拔刀的动作都升华到了自己的剑术中。

安洁这才理解他所说的「不是普通的剑」那句话。

所以沃尔卡即便遍体鳞伤，即便累到吐血，也要看准前方投身在严格的修炼之中。为了开辟这世上恐怕从未有人见过的崭新的剑的地平线。

老人怒喝道。

「你这蠢货！！搁那耍什么帅呢！你的刀连擦都没擦到啊！！」

听到那声音，安洁吃了一惊，她这才注意到。……的确，掉在地上的两根柴火还保持着老人扔出来时的漂亮形状。

沃尔卡吼了回去。

「烦死了！已经很像模像样了吧！」

「说什么蠢话！只是像样的剑有什么意义吗！！你现在连柴火都砍不断——不成体统。今天的指标全部加三成。」

「你这臭老头……！！」

昨晚，安洁向她的老师——老执事询问意见，她想起老执事告诫她的话：「不用太担心」。

——那位少年已经看清自己应当前进的道路，正心怀信念前行。挽留他，就和叫他舍弃信念无异。我们最好献上祈祷，祝愿他能实现梦想。

……或许正如他所言。看到沃尔卡要为之付出终生的道路，安洁受到了巨大打击。

无论是至今走来的过去，还是远望的未来，安洁与沃尔卡之间一切都截然不同。安洁没有像他一样能注入坚定信念的事物，即便她想挽留他，也没有任何能送给他的话。

她在众人的爱意与重视下长大，还以为这是理所当然，她为待在温暖舒适区的自己感到羞耻。她当场退后一步，露出竭尽全力的微笑低下头。

「请您加油——沃尔卡大人。」

大约两周后，安洁会在旅途返程中再次路过这座村子。所以安洁想效仿他，在这段时间里刻苦钻研。忘掉自己受惠的环境，以纯白的心灵面对自己。

下次见面的时候，一点点就好，希望她能成为面对他不再感到羞愧的人。

因为这么一来，她一定能与他聊得更多一些。

没错——她本以为有下次。

下次他也还会在这个村子里，依旧努力锻炼，此刻安洁对此深信不疑。

她明明也在圣都外旅行了好几天，无数次用这双眼睛看过学过才对。

蔓延在外部世界的『危险』，安洁或许在心中某处仍觉得它是墙壁另一侧的存在。

接着过了十几晚，安洁按照计划返程，再次来到这座村子。

安洁立刻找起沃尔卡，连休息都忘了。在那之后的两周，安洁像是脱胎换骨努力巡礼，尽自己所能严加钻研。当然和他尝遍辛酸的觉悟相比，不过是在温室成长的小姑娘终于学会如常人一般努力罢了。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能和他再多聊一些事。

他一定也持续严格的锻炼，又搞得浑身是伤。所以她想再治疗他的伤口，然后这次，聊一些不一样的话题。沃尔卡的事、安洁的事、或是未来的事，如果他希望的话——未来来大圣堂成为安洁的骑士——开玩笑的。

「……？」

但到处都找不到沃尔卡。找遍村子，偷偷观察他家的用地，也都找不到浑身是伤的少年身影。

她忍不住询问村民，一位壮年男子忽然表情悲痛。

「小姐，你是他的朋友吗？啊啊，真是可怜……」

「……发生，什么事了吗？沃尔卡大人在哪里？」

——好奇怪。

有不好的预感。

指尖在颤抖。心脏快要结冰了。

「那家伙……大概一周之前，一个人去村子外修行了，然后杳无音讯——」

「——、」

「村子里的大人们也去找了……但在离这儿很远的悬崖边，发现了折断的剑和血迹。他大概是被魔物袭击了吧……」

村子外。被魔物袭击。折断的剑和血迹。悬崖边。已经一周没有回来。

「……诶？ 诶…………？ ……这不是，真的吧…………？」

不要。

安洁本能地拒绝进一步理解。对，这一定是谎言。因为在安洁离开这座村子的时候，他还气势汹汹地和老人争吵。为了体现他心中的理想之剑，他比安洁见过的任何人都要有勃勃生机。即便面对陡峭的断崖绝壁，那个人也一定能登上去。

而他，仅仅两周没见到他，

「我也觉得很可怜……但小孩子一个人外出，七天都没掌握什么消息的话……就已经……」

「——————！！」

——就从安洁的眼前消失了。

安洁在这趟旅途中学到了。城镇外栖息着危险的魔物，人类必须拿起武器对抗。因此世上才有骑士，有冒险者，才会给予人们剑与魔法。

所以，男子含糊其辞她也明白。

不到十岁的小孩凭一把剑不可能活得下来，她痛切地明白。

「呜 啊……啊，啊啊啊……………………！！」

身上完全使不上力，安洁当场空虚地倒在地上。

——安洁究竟该怎么做？

有如洪流的后悔一瞬间吞噬了她。应该让沃尔卡放弃吗？应该践踏他想要抓住理想之剑的觉悟，向教会的大人寻求帮助？即便被他疏远，也应该否定他想要前行的道路吗？

「所以我都说了，那种乱来的修行绝对有问题，可那个老爷子也，那孩子也……」

安洁原来也这么想。但安洁败给了沃尔卡不同寻常的觉悟，为不曾努力过的自己感到羞耻，觉得自己无法阻止他便放弃了。

明明若是真心想阻止，办法有的是。

所以有一道声音在她脑中响起。

——那么，这相当于是我对他见死不救？

后来的记忆很模糊。

她只记得自己被老执事抱住放声大哭。

对安洁而言，沃尔卡是她生来第一次从她眼前消失的人，给当时安洁不成熟的心灵留下了深得难以估量的残酷爪痕。悔恨、绝望、郁闷的安洁连饭都没法好好吃，巡礼之旅一度不得不停止。

她花了好几个月才振作起来。

她意识到在边境的村庄偶然遇到的少年，不知不觉间成为了自己心中非常巨大的存在。

他打碎了安洁无知的价值观，给了她真挚地面对崭新的自己的契机。尽管时间短暂，但与他的相遇，改变了安洁的人生。

所以……啊啊，所以。

「——老身是〈银灰旅路〉的队长，莉泽尔阿露缇。虽然队伍里都是年轻人，但可比别的那些人强好几倍。……好了蠢弟子，自我介绍。」

安洁记得那是她到了现在的地位过了两年左右的事。

安洁由于某件要事出差前往王都，隐瞒身份，从冒险者中招募几组队伍与骑士一起当护卫。冒险者每天都进行数不胜数的各种委托，和城镇的人们都有较为密切的接触。因此雇用他们当护卫聊聊天也是更清晰地听取圣都人民声音的宝贵机会。

而接受护卫委托的队伍之中。

「我叫沃尔卡。呃……请多指教。」

「………………！！」

看到那副模样，

听到那个名字，

究竟给了安洁的心多大的救赎。

他自那个时候以来也长大了许多，但安洁没有认错。绑在脖颈边的灰色头发，和安洁一样的翡翠眼眸，冷淡的说话方式，还有经过严格锻炼到处是伤的手心。

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活着，再次与安洁邂逅了。

她本来能做到什么。所以，什么都没做的自己就和见死不救没两样——至今一直后悔的想法一口气涌上心头，忍耐撕心裂肺的苦痛真的很辛苦。

她感觉自己流出了泪水，便两手蒙住嘴角低下了头。

「怎，怎么了……？」

他没注意到安洁是那时候的小姑娘。想想也正常，当时安洁完全遮住了素颜。现在的安洁头发也长了许多，也学会了与地位相符的举止。能注意到她是当时那个软弱的小孩反而奇怪。

她真的现在就想扑进他的胸口。——还记得我吗？你还记得我吗？是我，是那个时候的我。你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幸好你还活着。我什么都没办到真的很对不起——她很想尽情大喊。

但是。

「呣？ 啊——看来是你太冷淡吓到她了。来，笑一个，快笑一个。」

「喂师父，别这样。」

「哇哇，莉泽尔小姐，这儿还有人喔。」

「？ 感觉很有趣。也让我掺一脚。」

「连亚托莉小姐也！对对对，对不起对不起那个那个，别看我们这样大家都很强的！我们会好好做护卫！」

看到他被队伍的伙伴们包围，安洁感觉自己满溢的思念缓缓褪去。

仿佛如梦初醒的理解。

啊啊——他一定，遇到了吧。

遇到了和什么都做不到的安洁不同，打从心底相互帮助，相互信任，只要是为了对方，不管什么事都能做到的……那无可替代的『某人』。

她对此感到无比高兴。

————————————————同时也有些苦涩。

「……不好意思，没什么。是阳光有些太耀眼了。」

她轻轻擦去眼角的泪水，抬起头。

把到嘴边的话语全都咽下去。其实她希望沃尔卡能想起她，希望她能被容许在这里流泪。但现在的他已经遇到了无可替代的伙伴，什么都没做到的她事到如今没有资格吐露自己的心意。

啊啊，是吗？

这心中一角的小小苦涩，一定是嫉妒。她很羡慕作为无可替代的伙伴站在沃尔卡旁边的她们。她不禁想到，假如过去做出不同的选择，站在那个地方的人或许会是她。

这或许正是给予什么都没办到的安洁的惩罚。……但没关系。即便他记不得她，即便他已经再也想不起来。

身为面对他不再感到羞愧的一名女性，这次一定要。

成为对他而言必要的存在。

「各位，初次见面。」

准备自报的姓名已经定好。安洁早已在心中决定，作为普通修女与别人接触时，一定要使用这个名字。

因为这是无可替代的人送给她的宝贵名字。

「我叫『安洁』——请直接用安洁称呼我。」

第一卷 VI〈骑士〉罗修

拥有宽广心胸的安洁，在失落的时候似乎也是会彻底失落的类型。我们各种安抚垂头丧气的安洁，花了好些时间才让她完全复活。

之前都快打起来的师父她们也全都站到了安洁一边，安慰她：「是沃尔卡不对，别丧气了」、「有什么事的话我们会立刻拜托你的」、「安洁是好孩子」，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真的很抱歉……

无论如何，情况稳定下来了一点，所以我向安洁询问刚刚一直很在意的事。

「话说回来，安洁。」

「嗯，怎么了？」

「你进来之前，我好像听到了那家伙的声音。他来了吗？」

“啊，”安洁点了点头，

「他作为我的护卫和我同行，应该有跟在我后面……」

安洁看向门口，但那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那个蠢货真是，放着护卫对象不管干嘛去了——就在我想叹气的时候，一阵非常强烈的脚步声逐渐接近。

然后，行走的烦人精飒爽地出现。

「嗨，嗨，好久不见，我的友人啊！我远道而来来探望你了喔！哎呀抱歉呀美丽的女士们不愿离开我，真是的，俊秀的男性光是站在那里就是种罪孽呢哈哈哈哈哈！！」

——那么，接下来轮到这个笨蛋。

关于我为数不多的友人，自恋骑士『罗修』。

他和安洁一样，是原作几乎没有提及的圣都的人，虽然他登场这么搞笑，但姑且是优秀的骑士。刻有〈剑与十字架〉纹章的银色轻铠，代表他是大圣堂直属的骑士队，通称〈圣导骑士队〉的精英大人。

用一个字形容他的容貌，大概有必要拿出『贵公子』这个好像漫画里的词语。二十岁，身高超过一米八，一眼望去就能清楚看到的大长腿，简直不像男性的亮丽金发，细长清秀的碧眼，白皙的肌肤，画一般的站姿，湿润的音色，说他拥有男性想要的一切仪表也不为过。

但他的性格如各位所见，是个爱装模作样的烦人活宝。

要是换个作品登场，他变成给主人公送经验的角色被主公制裁掉也不奇怪。充满自信到可谓自我陶醉，时常闪耀着仿佛蔷薇花开的笑容，打从心底理解自己的美貌，并且据此与众多女性结交。

这么写出来，或许听起来像是讨人厌的自恋混蛋。

然而实际上，这家伙情商很高。充满自信，但绝不会看不起别人，反而拥有能看出他人优点的卓越观察力。与众多女性玩在一块，但有很正经的贞操观念，不会做会让对方难过或憎恨的事。并且他还有重情重义的一面，在这份热量面前偶尔还会感到透不过气。

最重要的是，他作为骑士拥有货真价实的实力。

他真的很强。我和他认识以来切磋过很多次，战绩目前是四十九胜四十九败五五开。本人说他只是个普通骑士，假如他说的是真的，〈圣导骑士队〉究竟是怎样的怪物集团啊。

……啊，这么说起来，赌上第五十胜的切磋约定已经没法实现了吗？这么一想感觉还有些寂寞。

「最近过得还好吗沃尔卡！看你没有落魄潦倒真是太好了！」

「烦死了罗修，你稍微给我安静点。」

「哈哈哈，真是不好意思！我的光芒就连我自己也抑制不住！」

这家伙搞什么鬼。

「烦人的家伙来了诺……」

「啊哈哈……真的是一位总是很精神的人呢。」

「烦人。」

师父她们也彻底傻眼了。

罗修轻快地踩着步子来到我旁边。走路方式着实威风凛凛，很清晰地表露出这家伙满溢的自信。他从比我还要高的高度悠然地低头看我。

「义肢感觉怎么样？」

「适应不了。就算适应了，大概也没法……和从前一样挥剑吧。」

「——」

我听见尤莉缇娅好像在忍耐疼痛的气息。

我才练习了差不多一小时，这话听起来好像是想早早放弃了，但说实话这个，就靠一根木棍的义肢实在是……老修女也说过这是给日常生活用的，性能上不可能用于训练。

「……是吗。」

罗修装模作样烦人的一面忽然销声匿迹，他静静地说：

「我本想未来也和你一起互相钻研。……世事总不如意呢。」

嗯？ 感觉他少有地气氛严肃啊，你根本就不是这种角色啦。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罗修就变回了平时的他。他用他巨大的掌心轻拍我的肩膀。

「不过如果是你，感觉一不留神就会变得比以前更强！毕竟你不是会就此结束的男人！」

不不不，这办不到吧。失去了单眼单脚是想怎么变得更强啦。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那么……你还要复健对吧？我还有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有工作吗？」

话说回来，我和〈摘命者〉战斗的那座迷宫，公会好像给出了错误的踏破批准。圣都侧或许也得处理各种善后事宜。

这家伙姑且也是要做就会好好做的人——就在我感到有些佩服的时候。

「那当然，是和这镇子的女士们用餐了！哈哈哈哈！！」

安洁，这家伙绝对辞掉比较好。这蠢蛋放着护卫对象不管和女人用餐脑子在想什么呢？

「安洁要帮沃尔卡复健对吧？那就不需要我护卫了。」

「嗯，没问题喔。」

原来没问题啊！呜呣……安洁，这种时候你可以明确说出不行喔。你这家伙乱说什么任性的话——这样痛骂他也可以喔。

「那么，朋友啊，再见(Adieu)！安洁就拜托你了哈哈哈哈哈！！」

「……」

人道的模范，崇高的骑士大人这副样子真的没问题吗？

师父她们也对他傻眼了。只有安洁表情依旧柔和，一点都不在意。

「那样没问题吗？」

「没事。路上他已经尽了他的职责，今天就给他休息一天吧。」

安洁觉得行就行啦。

不过换个角度想，也可以说是很好地转变了在场的氛围。我把体重压在义肢上站起来。

「那我就稍微再锻炼一会。」

「沃尔卡大人，后面就交给我。……你可以去休息了。」

「……是，好的………………」

面对安洁的笑容，老修女一脸很累的样子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房间。和大圣堂的精英修女身处同一片空间，让她积攒了精神疲劳吗？对我而言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希望她能好好休息。

那么，之后重新开始复健是好——但少了老修女这位调停者，大家吵吵闹闹的。

「来吧，沃尔卡大人，请往这边来！牵起我的手！」

「沃尔卡，不行！！这边！来这边！你可不能被胸部那么大的家伙骗了！！」

师父和安洁占据我的行进路线，对于我去哪边燃起了对抗心理。

「嗯」

「……我说啊，亚托莉」

「？」

亚托莉见状，「总之我也这么干吧」很随意地张开了双臂。

「沃尔卡……为什么，为什么这时候要选尤莉缇娅？！……难，难道比起小的还是大的比较好吗？！」

「哈哇哇哇哇哇哇？！」

我向尤莉缇娅求助，师父就又开始吵闹。

「可，可是，居然选我……我明白了。接下来就全部交给我吧。呃，……先，先牵手吧！」

「不等等，我不是这个意思。……尤莉缇娅？ 尤莉缇娅——？」

而尤莉缇娅也好像按下了奇怪的开关，听都不听我的话，不是，你们能不能让我专心复健——

但我也不愿阻止她们。

因为我感觉好久没看见……大家这样和和睦睦地吵闹的景象了。

和伙伴们一起度过安稳的时光，感觉我都快忘了这里是无可救药的邪道暗黑幻想世界。

即便搜寻过往的记忆，果然仅限于镇子上，人们的生活大体是平稳的。毕竟我在稍早之前还深信这里是常见的王道幻想世界。会如此误会，就是因为我和原作主人公相比度过了温和许多的人生。

从上帝视角来看，也可以认为原作故事这么没有人道是因为原作主人公在那儿。

悲剧会在主人公所在的地方发生。这么一想，就开始害怕遇见主人公了啊。我被他救了一命，希望有一天能向他道谢……但凭这副身体，万一被卷入主人公的死亡旗帜，有几条命都不够用。

还会给师父她们带来危险，现在看来只能祈祷先不要遇见他了。

唉，真的是。

——真的是，要是腿没断就好了。

夜幕降临，享受完美味的肉与酒的冒险者们一个接一个地返回旅店。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明天继续加油吧。人们充满精神的笑声，在安洁听来仿佛遥远异国的事情。

现在正令圣都轰动的迷宫〈高瑟〉——距离它最近的城镇〈路德〉。

普通冒险者很难付得起钱的镇上最好的旅店，其中很少使用的最高级的客房，是安洁在这镇子上的短暂圣地。

她在房间里打开最大的窗户，跪在地上，向倾注而下的皎洁月光一心献上祈祷。

「主啊，为何……为何会是那个人——」

对今天一天的犒劳、充实感、对明天的希望与积极情绪——其中不存在任何这类情感。填满安洁的心的只有对沃尔卡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她知道自己在沃尔卡他们面前嚎啕大哭也只会给他们添麻烦，所以她表现得很坚强。因此在只剩她一个人的现在，压抑的感情一口气爆发，不这样献上祈祷的话，她实在难以自制。

她又什么都没能做到。

在沃尔卡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安洁甚至不在现场。

年幼时期姑且不谈，考虑到安洁现在的立场，她理解那是无可奈何的。但沃尔卡在死亡深渊徘徊的时候，她究竟在做什么？一无所知地享受美食，和〈白亚〉谈笑，在温暖的被窝里安逸地睡眠。一想到这她就不寒而栗。

「那个人……沃尔卡大人不是已经跨越了足够多的艰苦试炼了吗？可为什么……为什么……」

假如没有提前知晓沃尔卡失去了单眼单脚，看到那个眼罩和义肢的瞬间，安洁说不定会昏过去。她用碎得只剩些许的理性努力表现得和平时一样，但也不禁把「在大圣堂一起生活吧」、「想用自己的一切治愈沃尔卡」等过于坦率的想法脱口而出。

因为安洁用她这双眼睛看过，知晓沃尔卡一路走来付出的艰辛努力。

当然，安洁小时候只和年幼的沃尔卡待过一小阵子，仅凭这段时光就说自己理解他的一切过去太傲慢。

但当时，他投身于说是虐待也不为过的严酷修炼，结果陷入村子里的大人们也放弃的绝望危机亦是事实。

安洁离开村子以后，拼命活下来的他想必再次投入了脱离常轨的锻炼之中。

他恐怕经历了风风雨雨，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遇到了值得互相信赖的优秀伙伴。

那这样不就挺好的吗？

他应该得到回报。

事到如今，为何又要给予他残酷的命运，安洁不禁对天意感到怀疑。

即便用安洁的神圣魔法，也无法再生失去的左腿，无法复原瞎掉的右眼。

好不容易年纪轻轻就到达A级，至今的努力本该逐渐开花结果——为什么，为什么。

「沃尔卡大人…………」

安洁的脸颊上流下一道透明的泪水——就在这时，房间的门清晰地响起两道敲门声。

「安洁，在吗？」

「……、……在，请进。」

安洁迅速擦了擦眼角，切换思考站了起来。调整呼吸让敲门人进来。静静地打开门，优雅地行了一礼进门的是，这次以安洁的护卫为口实随行的罗修。

嘴角暗含沉着的微笑，恭敬地走到安洁身旁的模样，和白天相比仿佛变了个人，有种精炼的高贵感。

「你回来了。……事情结束了吗？」

「嗯。报告明天再说？」

「不……现在就讲给我听吧。」

安洁关上敞开的窗户，紧紧拉起窗帘。然后罗修向整个房间施展四重〈隔墙无耳〉的术式，做好坚固的防窃听对策。虽然他们并不是要谈被人听去会很麻烦的话题，但这是在外听取工作报告的惯例。

「那么我就开始汇报了。」

罗修稍稍调整喉咙状态。

「……这镇子的公会应该没什么问题。她们只是接受了踏破的报告。据此进行调查并给予批准的看来就是圣都的公会。

再加上，一开始进行踏破报告的是王都的队伍。不排除虚假报告的可能性，但至少公会的职员完全没有怀疑。据说那是支踏实积累实绩的优良队伍。」

安洁稍微松了口气。因为如果引发这件事的元凶在这个镇子上，她没有自信能保持冷静。

「不过那个公会会长……啊啊，我忘了他的名字。一开口就是逃避责任和明哲保身的言论，根本谈不下去。你没来是对的。真是的，上头这副样子，部下也都很辛苦吧。」

“话题跑偏了，”罗修重回正题，

「目前最可疑的大概是圣都公会派遣的调查队。派遣调查队就是为了不发生这样的事，所以“不清楚”、“没注意到”这种借口是说不过去的。毕竟他们也拿到了与这份责任相应的报酬。」

先说前提，尽管次数很少，但过去也发生过几次原本已获得踏破认可的迷宫其实并没有被踏破的案例。有人跟伙伴放出豪言壮语一定会踏破这个迷宫，结果进退两难失去冷静判断的能力，不考虑后果进行虚假报告。也有人由于经验尚浅以及打倒强大魔物的高扬感，真的以为自己踏破了迷宫。

无论如何，每当发生过失，总会出现无辜的牺牲。

因此，现在有人提出迷宫的踏破报告后，公会一定会派遣熟练的冒险者作为调查队，彻底调查获得第三方的认可。调查队身上有极其重大的责任，但同时也能得到与这份重任相符的报酬。

假如背叛这份荣誉职责的行为在神的膝下——圣都发生。

「……我明白了。那我暂时就没必要行动了呢。」

「嗯，我也松了口气。假如你发动制裁，都不知道罪人的身体能不能留在这世上。」

「罗修大人？ 你这话讲的，听起来我岂不是很野蛮？」

「怎么可能，你是非常一心一意的优秀女性。」

「……真是的。」

呵呵，罗修用温暖的目光行了一礼。

「麻烦事就都交给我，你就待在沃尔卡身边吧。毕竟回到圣都以后，你又不能心满意足地见他了。」

「……谢谢你。圣都那边的事情全都交给了〈白亚〉大人……」

「应该没问题吧，那位大人不管怎么说最后总是会好好完成工作，而且她很为朋友着想。……你重要的人受了重伤，她虽然会抱怨但绝对不会放水。」

安洁也觉得是这样。安洁之前失去理智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那个嘴巴很坏的圣女也精心照顾了她。她嘴上发牢骚，却各处奔波调整时间表，还选出罗修这位最合适的同行者作为圣都的使者派遣过去，准备了像模像样的正当理由。

对安洁而言，她是重要的朋友，是无可替代的发小，也是总会照顾她的可靠姐姐。

「那么，我的报告就到这里。」

「好的。……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安洁盯着罗修温和的眸子问道：

「你不会觉得不甘心吗？」

罗修和沃尔卡是自从结识以来相互钻研剑术的好对手，同时也是推心置腹的友人。比起安洁，他要和沃尔卡亲密好几倍，她想知道罗修怎么看沃尔卡那令人心痛的模样。

「——不甘心啊，我不可能甘心。」

话语中蕴含火热到沸腾的怒意，令安洁不由得僵住身子。

「你也见过，应该懂，沃尔卡的剑不是常人的剑，是一种神技。我作为一名剑士，由衷尊敬他的剑。……而他的剑或许会以这种形式断绝，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怒不可遏。」

「……」

「不过嘛，我们之间不需要这种感情。」

声音回到原来的调调，他耸了耸肩，

「这不过是我个人的情感，不会向他人发泄。未来我也不会改变，继续当他的友人。」

「……所以你才在沃尔卡大人面前撒那种谎？」

「和女性用餐是事实，不过是和公会负责接待的女性用餐罢了。嗯，她很诚挚地配合了我的调查。」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安洁想道。罗修是值得安洁和〈白亚〉全面信赖的骑士，但却绝不会给朋友们看到他这优秀的一面。他其实要作为圣都的使者各处奔走打听情况，但在沃尔卡面前却撒下「和女性用餐」的滑稽谎言。

而且关于未来要如何面对沃尔卡这个问题，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的答案。

她又如何呢？

没能给沃尔卡疗伤，没能作为伙伴陪在他身边，他也不需要大圣堂的支援。那安洁究竟能为沃尔卡做到什么？

结果她和那个时候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还有其他事想问吗？」

「……没有了。」

月光皎洁。

今天也是个难眠之夜。

「——辛苦了，圣骑士罗修哈尔特，明天也请多指教。」

「一切如您所愿，〈天剑圣女〉安洁丝海特大人。……祝您做个好梦。」

第一卷 VII 留恋

「——沃尔卡，你这家伙为什么想变强？」

「——」

在令人不快的晴天之下，一名少年呈大字躺在地上不停喘气。

老人收起剑，把刀鞘当作拐杖走到少年旁边俯视他。少年的额头和嘴角边流血，左眼肿痛，最近村民送给他的旧衣服也到处破损，露出了淤青。

然而，少年眼里有绝不会消失的光芒。他在老人底下开始修行很快过了三年，但少年仍只是个年仅八岁的小孩。别说练剑了，正常来讲他这个年纪应该和朋友天真无邪地追逐打闹。

少年对于老人而言是儿子的孩子——也就是他的孙子。

「沃尔卡啊，你的目标前方有什么？」

孙子第一次企求他教他剑术的时候，老人心里是想向儿子赎罪。

他的儿子实在不适合当战士，因此老人很快就放弃了儿子的剑，儿子也绝不会走和父亲一样的道路。儿子比起剑更对魔法感兴趣，他在王都敲开了〈魔导律机构〉的大门，作为学者在那儿工作。留下了一定程度的实绩，结婚年龄较晚但幸运地娶到了一位漂亮的妻子，在老人看来他也在讴歌幸福的人生。

然后，夫妻二人出于学术调查潜入迷宫——再也没有回来。

老人收养了他们的遗孤，他不清楚为什么孙子突然想向他学剑。但他觉得既然孙子希望走上剑的道路，他的职责就是将他培育出色。

如果老人没有早早放弃儿子的剑，如果他稍微教过儿子一点正经的战斗方法，儿子或许就不会死了。

那他就把他们留下的孙子好好培育长大吧，让他拥有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能力。这一定就是迟早有一天会和儿子去同一个地方的他所能做到的最起码的赎罪。

他太天真了。

老人这时完全没有料到孙子灌注在剑中的可谓气焰的热量。

「沃尔卡啊，你想成就什么？」

年幼的孙子手都还没成长到能握剑，老人一开始配合孙子开始了比较温柔的锻炼。与其说是锻炼，不如说是拿木棍玩更贴切。但过了差不多半年，孙子突然向老人厉声大喝。

这样子再过多久也没法变强。

你给我认真点教。

当时老人付之一笑，只以为是小孩子打肿脸充胖子。但孙子释放的气焰仿佛真的化作了火焰烧焦了老人的皮肤。不认真教他，他真的会打死他——孙子通过剑，很猖狂地告诉了老人这件事。

因此老人不禁被感化，原本只像拿木棍玩的锻炼逐渐带上几分认真。

剩下半年成了字面上的『锻炼』，

接下来一年，成了不该让小孩子沉浸其中的练度，

再下一年，到了大人连连叫苦也不奇怪的程度。

老人的理性偶尔会制止他。——你这么认真做什么？对方还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小孩啊。

老人的本能这么回答。——和岁数无关，这家伙的眼睛是认真的。那我就该回应，这不才是活在这条路上的老不死所能做到的最后的职责吗？

事实上，孙子绝不会叫苦。非但如此，他甚至用如同火焰的眸子，张牙欲将老人的喉咙咬断。

这位少年明显很异常。一开始老人怀疑他是由于父母的死而受了打击，但仅仅是这样，真的能坚持三年吗？

因此老人向孙子问道：

「沃尔卡啊。——你，为何挥剑？」

「——」

孙子勉强调整好呼吸，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还用……问吗？我有……想要，学会的剑啊……！」

「……又是那个吗？」

老人叹了口气。孙子在锻炼的些许空闲中不停试错一种剑。在收刀的状态下一拔即斩——用文字来说就是这样，是是否该称它为『剑术』都值得怀疑的神秘剑技。

「我说过很多遍，那根本就不是正经剑术。穷极只能在收刀状态下行动的剑有什么意义？若是第一击想出其不意，或许不是不能用，但魔物很少会单独袭击。每次敌人扑过来，你都要把拔出来的剑重新收回去吗？手的动作乱了，没收进去怎么办？你想拜托魔物等等你吗？」

「—、」

孙子的呼吸渐渐平缓。

「——这种事我知道。」

他不屑地说，

「我也不知道它能不能用于实战。……没有什么道理，我就是因为想穷其究竟而磨炼它，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理由。」

「……真的仅此而已吗？仅仅是为了学会这个技术，你就整整三年跟上了我的锻炼？你应该也注意到了，现在的锻炼并不寻常。你的那个剑有这样的价值吗？」

「有。」

他立刻回答。

「我——迷上了那种剑。」

「……」

孙子沾血的嘴角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知道靠平凡的觉悟绝对学不会它，毕竟我没有才能。靠正常的做法，等到我抵达那种剑，恐怕都要成你这样的老头了。……所以我才叫你认真点教我。」

仿佛要咬断老人的喉咙。

「我已经决定了要用那种剑让你大吃一惊。——你可不能在我赢你之前死翘翘。」

「……哼。」

老人再次一笑置之。然而他心中其实正在哈哈大笑。

他的回答，太符合老人的期待了。

「你这蠢货——」

替父母报仇、想守护好想守护的东西等等，比起堆砌这类感人却空无一物的华美辞藻要好多了。

老人确信——这位少年是为剑疯狂的男人。

不知道这剑出自何处，也不知道这剑是否能用于实战，少年为了这有如妄想的剑，已经下定决心献上自己的一生。

根本就不正常。

但就得这样。不这样的话，就不值得用他所剩无几的时间培育他。

一开始老人只想赎罪。以为把孙子养育成独当一面，是曾经认为儿子无才的自己所能尽到的最起码的责任。

「好吧。……那接下来，我就用可能会让人半死不活的程度锻炼你。」

「……啥？」

「再继续这种温和的锻炼，在你习得技艺之前我早就要死了。」

他不再客气。

儿子的遗孤。他唯一的孙子。老人在这个瞬间，不再用有色眼镜对待他。

赌上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把这个男人当成一把剑锻炼。

「还有四年。四年以内。——在我死掉之前，你把你迷上的剑挥给我看。」

「……你，你这，臭老头……！！」

要是途中丧命那就到此为止，到那时候，老人就在地狱底下永远地偿还毁掉孙子人生的罪孽吧。

不——无论结果如何，反正自己要去的都是地狱，无所谓了。

因此，

「——好了，站起来，继续！！」

「好……！！」

他想在余命未断的时候看见。

这个大蠢货开辟的前无古人的剑闪。

这里是好似漫画的剑与魔法的王道幻想世界——当时真的这么想——我察觉到这件事时，就定好了自己人生的目标。

对了，来使居合斩吧。

说来可笑，男人这种生物不管到了几岁都很喜欢剑。我也不例外，前世我也是个健康优良的中二病男孩，在修学旅行时买了木刀当纪念品回家，让爸妈感到傻眼。我在庭院里挥舞木刀呼呼作响，结果也被妹妹冷眼相待。

漫画或游戏里主角使用的剑术让我深深着迷，我无数次妄想自己使用那样的剑术。

武士之国，日本。对剑的深深向往，已经犹如本能深植日本男儿的基因里。

所以，意识到这里是奇幻世界，知道有可能实现前世不可能存在的超人武术后，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

——在这个世界，说不定能实现创作物中才有的『居合』？

说不定能实现神秘与浪漫的结晶——『拔刀术』？

保持收刀状态，身体微微倾斜，拔刀后仅现闪光，收刀的同时，对手就被一刀两断，毫无抵抗能力——我觉得这样超帅的。好向往，好感动。日本·居合·万岁。

所以我想学会居合斩。既然都来到奇幻世界了，那就朝着那一天梦想的憧憬之剑迈进吧。如果真的能实现只会在动画、游戏、漫画里出现的那种剑——光是想象就让人热血沸腾。

到头来，我这个剑士的出发点就是如此。

「——————…………」

啊啊——即使身体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只要像这样单手握剑，微微倾斜身体——内心就会变得澄澈无比。

收下义肢后过了一天，变得算是能正常行走的我，请求师父让我挥剑，只要让我砍一次不会动的标靶就行。

在回圣都的路上，说不定会遇到不得不与魔物或〈恶徒〉战斗的情况。靠义肢能挥剑到什么程度？是否能自己保护自己？我觉得有必要好好确认一下。

……这有一半以上是借口，说实话我只是想挥剑而已。

教会庭院的角落，正面是师父用魔法制作的土人偶，我的视野里只有这个。师父她们在绝对不会被剑砍到的安全位置祈祷般的屏息以待——我已经意识不到她们的存在。

因为被那个臭老头往死里锻炼，不知不觉间，我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剑士。一开始只要能实现拔刀术的形就很满足了，不知何时我却开始往无止境的剑术巅峰攀登。

所以就算过着病床生活，不活动身体我就冷静不下来。

只要空挥就能流下畅快的汗水。

只要举起剑就有活着的实感。

……果然，我只能承认。

我无可救药地——喜欢剑。

老头临终前的饯别礼，是一把宛如日本刀的细长单刃曲刀。在与〈摘命者〉的一战中，我明明都往死里虐待它了，它现在刀刃居然没有丝毫卷刃，毫发无伤地握在我的手中。

「……」

啊——糟糕。

感觉各种东西都要溢出来了。

失去单眼单脚，身为剑士的未来也断绝了，但因为颠覆了那个坏结局，所以我觉得自己赚到了。我不是在逞强，至今为止我都打从心底这么想。

我本是这么想的——

我不想放弃。

我果然，不想放弃。

持续挥剑大约十年，我终于学会自己能接受的拔刀术后才过了几年。才过了几年而已。未来才刚刚开始。我以为今后我还会继续追求理想的剑，登上更高的境界。

不行。

当然不行。

在半途结束，怎么可能不留悔恨。

「沃尔卡……？你，你没事吧……？」

师父呼唤我的名字，我这才恢复意识。我狠狠握紧双手，就看到师父担心得快哭出来的表情。

尤莉缇娅和安洁也一样，就连亚托莉也抿着嘴唇，看起来说不出话。

这下子……或许完全被看穿了。啊啊，可恶，混账东西。我真的只是想试一刀，明明没打算让她们难过。

我吐出有些尖锐的气息，切换思考。总之现在先完成原本的目的，看看靠这只义肢究竟能挥出什么样的剑。既然我无法彻底放弃剑，那么在思考今后的方针之前，先确认一下情况也没有损失。

「——……」

我这十年一心挥剑可不是白挥的。决定好要做的事，我的内心便再次变得澄澈静谧。师父们的存在从意识中消失，我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土人偶和手中的一把剑上。

右脚在前，左脚在后——我以右半身为基础的架势，由于右眼失明，正面的视野几乎消失一半。如果不刻意改变脖子的方向，就连土人偶都看不清楚。但无所谓。我将义肢用力踩在地面上，稍微压低重心，静静地深吸一口气。

「——————……」

啊啊……感觉稍微想起来了。

比之前更加深入。

仿佛自身与剑合而为一的感觉。确实感受到自己踏进了与过去不同的领域。我确定自己能够按照内心所描绘的一样，斩断自己想斩断的东西。

这一定是和〈摘命者〉战斗时的记忆。即使头脑已经忘记，身体却记得很清楚。它已经深深地刻在了身体里。

没错。那个时候，我一定也是像这样——

「——！！」

挥了出去。

我听见了某个东西折断的声音。

视野往正上方翻转，一击就让我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好——痛…………」

意识有一瞬间中断，接着我看到的是占据整片视野的蓝天。

看来我似乎是往后摔倒了。因为事发突然，而且还发生在拔刀瞬间，所以我完全无法调整姿势减轻冲击。

「沃尔卡！！ 沃尔卡！！」

「前辈！！」

「沃尔卡……！！」

「沃尔卡大人……！！」

当我因为后脑勺的疼痛而呻吟时，大家乱成一团地跑了过来。所有人都面无血色，师父甚至已经泪眼汪汪了。

「伤，伤！伤怎么样？！沃尔卡！！」

「……没事，我没事。」

幸好我没有放开剑，除了脑袋和背部稍微撞到以外没什么事情。我倒在地上举起左手回应，师父就瘫坐在地上，握住我的手，开始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也，也不用这么小题大做吧……

然而，尤莉缇娅、亚托莉和安洁也都露出仿佛一瞬间看到的希望被夺走的悲痛表情。所以说你们太夸张了啦。是安洁超沉重的心灵传染给你们了吗？

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往后摔倒？义肢牢牢地踩在地上，应该不可能滑倒才对——

「…………啥？」

看向左脚，我立刻明白了原因。

明白是明白了，我的脑袋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

义肢坏掉了。

接合处开裂粉碎，支撑用的木棍断成两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假如支撑身体的义肢断掉，我的确会失去平衡往后摔倒。但它为什么会突然坏掉？这明明是昨天刚拿到的新品——不，怎么会，难道说……

尤莉缇娅颤着声音，说出了答案。

「前，前辈……义肢，承受不住……前辈的拔刀……」

「……、」

我的拔刀术之所以能够实现，是因为长年积累的准确操控剑的钻研，以及瞬间爆发的有如怒涛的〈身体强化〉。

虽然我至今为止从未意识到这件事。

但原本就以堪称过剩的密度爆发的〈身体强化〉，会对下半身——特别是支撑架势的轴心脚，造成非比寻常的负荷。

以前我都会用魔法强化身体以承受负荷，所以没有问题。

但义肢不会受到〈身体强化〉的效果。

说到底，魔力本身就无法通过义肢，所以它的强度就不足以承受负荷——

「……哈哈。」

——哎，这终究只是日常生活用的义肢。

我从一开始就不觉得会顺利，毕竟它的外观看起来就像是把木棍接在腿上。只不过是外观看起来很容易折断的义肢真的折断了而已，我本来就不抱期待，所以出现这个结果也不需要沮丧。

而且，虽说这个义肢不行，但不代表就没有机会了。应该有强度更高的款式——但如果不能用魔法强化，不管怎样都——如果是能通过魔力的素材制成的义肢——那不就是秘银级的稀有素材了吗——既然如此，只要拿到手就行了——但要怎么拿到手——只能拜托师父她们了——那该怎么说该怎样低头请求才好——因为我的任性给她们添这么多麻烦还是——说到底，秘银真的能用来做义肢吗——做到这地步也要执着于剑的意义是——

嗯，会这样都在预料之中。

我一开始就没抱有任何期待。

没必要想太多。不过是原本就不太可能的选项不出所料地失败了而已。应该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可能性——

「啊啊…………………………………………可恶。」

可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会受到这么大的打击呢——

——沃尔卡认为没必要想太多，他的想法当然没有错。

他的义肢无疑是日常生活用的，没有考虑到跑步或跳跃等激烈运动的场景。

——使用〈身体强化〉更是荒唐。假如义肢的制作者在场，一定会大发雷霆，要他一开始就讲清楚使用场合。

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光是这样就哀叹无法使用拔刀术，为时过早。

不过，沃尔卡原本认为能保护好伙伴就赚到了。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次经历足以让他理解。

沃尔卡是年仅十七岁的年轻冒险者，但自从他第一次握剑以来，已经过了十年。他将一半以上的人生奉献给剑，从小就开始积累呕心沥血的修练。

即便经过与〈摘命者〉的死斗，他的剑技已经踏入更高的境界。

即便他明显已经变得比受伤之前更强。

说到底，无法挥剑，就没有任何意义。

因此，他会有种长年积累的钻研逐渐崩塌的感觉，忍不住说出丧气话也是无可奈何。

不过，沃尔卡示弱仅仅发生在这一瞬间。毕竟这次的大部分原因来源于义肢的性能，并不是说他就无法使用拔刀术了。没过多久，他就转换心情，第二天因为很快弄坏义肢一事被老修女狠狠训了一顿，之后他便将返回圣都视为最优先事项。

对沃尔卡而言，这甚至是一个让他重新认识自己对剑的想法的好机会。

这一天不过如此。

除了沃尔卡一瞬间小声吐露的丧气话。

他连一次剑都挥不成，满怀悔恨的模样。

在伙伴们的眼中，究竟作何理解以外。

「啊啊…………………………………………可恶。」

「————……」

他一定，一直很痛苦吧。

他一定，一直都在忍耐。

总是佯装冷静，装作满不在乎，压抑自己的心情不让莉泽尔她们操多余的心。

沃尔卡用手背盖住眼睛，仿佛在隐藏什么感情，小声吐露心中留恋的模样，让莉泽尔全身的血液与呼吸都逐渐为之冻结。

他得知自己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也从未说过丧气话，丝毫没有表现出悲伤的反应——然而如今，他终于在莉泽尔眼前展露出懊悔不已的脆弱一面。

她隐约察觉到了。沃尔卡就算失去了一条腿，也绝不放弃活动身体。他不仅在床上做起了伸展运动，还在坐轮椅期间重新做起空挥练习。而在装上义肢后，他的眼里更是含不下其他东西，只顾着埋首于复健之中。

——为了再次挥剑。

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其他理由。毕竟他迄今为止的人生，几乎全部献给了剑。即使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他也不可能就此轻易放弃。

他不可能不感到懊悔。

为什么她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看不出来呢？

「这样啊…………原来失去一条腿，是这么回事啊。」

「呜，啊……沃尔卡……！！」

那是沃尔卡首次吐露的丧气话……自己所犯下的沉重罪行再次摆在了她眼前。

她要尽可能待在沃尔卡身边，这次一定要保护好他——她真想撕碎想借由这么做，多少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的自己。

（我算什么……！算什么『师父』……？！）

她什么都做不到。就连为徒弟祛除内心伤痛都做不到。不仅如此，沃尔卡现在之所以会如此痛苦，不就是莉泽尔害的吗？

沃尔卡不会舍弃剑。他自己也已经彻底明白，他不可能就此放弃。从今以后，他肯定会为了东山再起，开始摸索各种可能性。

但义肢终究只是义肢，腿不可能恢复原状。无论使用多么优秀的义肢，他恐怕都无法再像过去那样，用真正的双脚自由活动了。

如果，义肢这条路走不通。

沃尔卡的冀求，或许终有一天会抵达超脱人理之道。

如果真的抵达了那里，他究竟会怎么做？会以人类的身份拒绝恶魔的诱惑，还是为了剑而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呢？

她明白。对沃尔卡来说，踏上剑之道就是他的一切。既然如此，莉泽尔身为师父所能做的补偿，便是尽己所能地协助他，让他能再次挥剑。

她明白。

这种事她明白。

然而，〈摘命者〉那不祥的身影至今仍萦绕在脑海里无法抹灭。

飞溅的血花，

沃尔卡倒在血泊之中的身影，

重要之人的生命在自己怀里逐渐消逝的感觉——

沃尔卡的话，就算装上义肢，应该也能恢复到和其他剑士不相上下的水平吧。就算一只眼睛看不见，他应该也能像拥有心眼一样，毫无障碍地战斗吧。

然而，不管他变得多么强大，都绝对无法达到「原本应有的沃尔卡」的水平。失去的单眼和单脚，一定会成为沃尔卡的枷锁，下次——说不定真的会夺走他的性命。

沃尔卡会死——

光是想到这里，呼吸就变得紊乱，让人想大叫出声。脑袋变得一片黑暗，只有「不要」两个字充斥在脑海里。明明是莉泽尔从沃尔卡手中夺走了剑，但即使理解了他最大的心愿，莉泽尔还是希望他不要再勉强自己，过上平稳的生活。

身为师父，希望自己能实现徒弟的愿望。

身为伙伴，希望自己能不再让他遭遇危险。

「呜呜……！！呜，呜呜呜…………！！」

「师、师父……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所以别哭了……」

明明真正难受的是他自己，沃尔卡却还是试图安慰莉泽尔。

他的这份心意现在只像刀子一样刺痛，莉泽尔止不住满溢而出的呜咽。

尤莉缇娅面对几乎要压垮自己的悲怆，光是强忍泪水就竭尽了全力。

——如果她能替沃尔卡承受痛苦，尤莉缇娅真想立刻献上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是沃尔卡受罪？如果非要有人牺牲，她来当牺牲品不就挺好的吗？沃尔卡的剑术、莉泽尔的魔力、亚托莉的武力，他们每一位都是独一无二的一流高手，但尤莉缇娅不一样。尤莉缇娅是可替代的。

所以，如果非要有人牺牲，她来牺牲就好。

即便这样的想法，是对赌上一切守护她的沃尔卡的侮辱。

即便如此，沃尔卡的剑术还是不该就此断绝。『拔剑即斩』——用文字来描述这个动作就这么简单，将这个简单的动作专心穷究至极致，升华成至今无人能想象的、堪称艺术的绝技。他本人称之为『拔刀术』的剑术，将由目睹他战斗的人们口耳相传，终有一天会名扬全国——尤莉缇娅如此坚信。

至少，如果没有失去一条腿的话。

在土人偶面前举剑的沃尔卡，看起来就像是取回了左脚一样。

宛如自己就是一把剑的澄澈气场，在与〈摘命者〉的死斗后，又踏入了更深的境界。

那是只有站在绝望的深渊燃烧生命、抛弃一切，在死亡面前超越极限的人才能抵达的极致。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一股兴奋感涌上大脑，化为甘美的毒侵蚀着尤莉缇娅的思考。光是举剑——光是如此，沃尔卡这名剑士的身影，就让尤莉缇娅的灵魂为之疯狂。

……但是，失败了。

沃尔卡就连一闪也放不出，他第一次展现出仿佛落泪的软弱一面，尤莉缇娅这才明白自己夺走的东西究竟有多么沉重。

（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才会变成这样………………）

仿佛身体从内侧被咬破一般，难以言喻的黑色情感。

当时，如果她能做点什么，一起战斗、挺身保护他，什么都好，至少能让沃尔卡的伤势再轻一点的话。

他或许就不会失去左脚。

沃尔卡一定不会放弃剑。即便身体变成这样，他今后一定也会一如既往地喜欢剑。

但是，他的心意是否能得到回报，已经无从得知。事实上，他好不容易装上的义肢，不就在眼前承受一次负荷就折断了吗？虽说那是日常生活用的义肢，但谁能保证换成更优良的义肢就能拯救他呢？

正因为沃尔卡打从心底爱着剑，他现在才会如此痛苦，今后他也会继续痛苦下去。

全部都是我的错。

「呜呜……！！呜，呜呜呜…………！！」

莉泽尔流下了眼泪。就连最后一个加入队伍的尤莉缇娅都感到心如刀割，而从更久以前就一直和沃尔卡一起生活的她，心中的悲伤肯定远在尤莉缇娅之上。

无法原谅。无法原谅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无法原谅过于弱小的自己。

（我必须…………我必须……………………）

尤莉缇娅将双手交叠在沃尔卡伸出的右手上，像是在寻求依靠似的。

其实她希望他不要再勉强自己了，她不希望他再继续受苦。

然而，身为为沃尔卡的剑而醉心的人，她也不想否定他所走的道路。

（不行…………我要更加………………更加，更加，）

所以至少，要让他从剑以外的痛苦中解放。

（必须排除………………）

以饮食、打扫为首的日常杂事，战斗时可能波及到他的火星，又或者是——即使只剩一只眼睛和一条腿，沃尔卡也想穷究剑术而努力挣扎时，背后嘲笑他的声音。这些对沃尔卡的剑之道毫无必要的障碍，全部——

（我必须——————————排除掉才行。）

多余的麻烦事，全都交给尤莉缇娅处理就行了。

必须如此。

至少得做到这点，否则尤莉缇娅这个可替代品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听到沃尔卡小声吐露的丧气话时，亚托莉心中产生的并非后悔或悲怆，而是不带一丝杂质的纯粹决心。

面对首次展露脆弱一面的沃尔卡，莉泽尔和尤莉缇娅想必也思考了很多。她们能做些什么？该怎么做才能祛除沃尔卡内心的伤痛？她们一定思考了亚托莉想都想不到的许多问题。

亚托莉知道自己不够聪明，也明白自己没有身为女人治愈或支持男人的器量。莉泽尔和尤莉缇娅正在拼命思考她们能为沃尔卡做些什么，所以她没有迷茫。

亚托莉，要和沃尔卡同在。

如果他要再次拿起剑，那就保护好他的背后。如果他放下剑选择过平静的日子，那就保护他的平稳。如果他独眼独脚仍要登上武艺巅峰，那就与他一同攀登。如果他为了剑而偏离人道，那就与他一同堕落。

她要一直在一起。和莉泽尔，和尤莉缇娅，和大家一直在一起。

碍事者，杀无赦。

亚托莉最擅长的事就是战斗。

所以，这次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即便再次与〈摘命者〉相见的那一天到来。

亚托莉会杀掉它。

下次一定能杀掉它。

不管是魔物、人类还是神明，只要妨碍我们——就统统都不需要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嘿咻。」

「唔哦——」

亚托莉抬起沃尔卡的头，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腿上。

「喂。」

「别说了。」

沃尔卡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莉泽尔和尤莉缇娅分别握住了他的左右手。沃尔卡或许因此明白自己无力抵抗，于是放弃挣扎，将头枕在亚托莉的大腿上。

「嗯。」

亚托莉很满足，用手指拨开沃尔卡的灰发……从前的她做梦也没想过，自己居然能拥有如此重要的伙伴。亚托莉在故乡是同龄人之中无人能及的强者，因此她作为战士成长至今，都不晓得『同伴』这种存在有什么必要。在独自旅行的时期，她甚至有段时间认为同伴是她必须庇护的弱者。

然而，与沃尔卡相遇之后，她狭隘的想法改变了。

她得到了重要的同伴，也找到了值得尊崇的战士。

如今的她，能带着绝对的自信断言，与沃尔卡的相遇是命中注定。

（嗯。）

因此亚托莉这么想。

——总有一天，一定要把沃尔卡推倒。

婆婆也说过，找到值得奉献自己一切的强悍男人，推倒他、扒光他，留下亚尔斯瓦伦的血脉是很重要的使命。沃尔卡是让亚托莉真心想『为这个人而死』的战士，所以还是推倒他吧。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部族以外的其他人是怎么做的，但莉泽尔和尤莉缇娅说不定也学过同样的事。到时候就大家一起推倒他吧。婆婆也说过，优秀的血脉应该由众多的下一代继承，所以肯定没错。

然后在某场战斗中，为了沃尔卡而丧命。

对〈亚尔斯瓦伦之民〉来说，这是无上的荣誉。

安洁丝海特为自己到了这种时候还是派不上任何用场而感到羞愧。

安洁丝海特——对安洁来说，沃尔卡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见死不救的人。她明明应该能做些什么，沃尔卡却在她什么都做不到的情况下从她眼前消失了——当时的经历对年幼的安洁造成了难以估量的影响，甚至让她觉醒了〈天剑〉圣女的力量。安洁觉得，一个从未握过武器的柔弱女子会觉醒这样的力量，肯定是因为她与沃尔卡的邂逅对她而言具有重大的意义。

但即便获得〈天剑〉的力量，即便成为圣女，结果她仍跟当时一样无力。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跟沃尔卡在一起。将他迎为近卫骑士，在大圣堂一起过着平稳的生活——安洁曾经无数次描绘这样的梦。

但她做不到。

因为沃尔卡已经遇到了无可取代的优秀同伴。

（莉泽尔阿露缇大人、尤莉缇娅大人、亚托莉大人，我真的很羡慕你们——）

安洁只能像这样从旁看着被无可取代的同伴包围的沃尔卡。

沃尔卡打从心底信赖着莉泽尔她们，莉泽尔她们也打从心底关心着沃尔卡。只要看到〈银灰旅路〉的模样，就不难明白这一点。即使是不擅长显露感情的他，在伙伴面前似乎也会露出安心的笑容。

所以沃尔卡才会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保护莉泽尔她们。

反观自己，顶多只能治愈他每天锻炼或冒险时受的轻伤。安洁的神圣魔法无法治愈他的眼睛和脚，无法以同伴的身份与他并肩作战，他也不需要大圣堂提供支援。

没错——安洁至今仍无法成为沃尔卡需要的存在。

她真的，真的很羡慕莉泽尔她们。

（沃尔卡大人……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如果需要优秀的义肢，我会动用教会所有的情报网寻找。

如果无法原谅谎称迷宫已踏破的人，我以圣女之名发誓，必定制裁此人。

如果觉得一切的元凶——那座迷宫碍眼，就由我来让它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吧。

（沃尔卡大人……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您需要我呢……？）

因为沃尔卡是她曾经见死不救的人。他克服了多少艰辛的修练，她就希望他能得到多少回报。

只要沃尔卡希望，她随时、无时无刻都愿意奉献自己的一切，成为他的支柱——

如果〈白亚〉知道她这份心意，肯定会嗤之以鼻，对她感到傻眼吧。

——你果然相当别扭啊。

在看到他摆出架势的瞬间，罗修就明白沃尔卡的剑技又更上一层楼了。

在离庭院有段距离的教会建筑物后方，就连一直没被任何人发现，默默守护着大家的罗修，都感觉到皮肤刺痛，双脚仿佛被钉在地面上。

他站在只能勉强认出沃尔卡侧颜的远方，都能感受到如此强大的压迫感。要是站在他的正前方，一般人恐怕会吓得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吧。

因此罗修笑意渐深，对朋友献上由衷的赞美。

——这样啊，你已经打开大门了。

虽然一般并不为人所知，但确实存在着一种传说，认为人在穷途末路的危机下会更上一层楼。只有即使站在死亡的深渊面前也毫不退缩，燃烧生命，抛弃一切，制伏命运的人，才能打开那扇门。在冒险者当中被称为S级的那些家伙，偶尔有些人会因为那种危机觉醒。

即便如此，这仍然被称为传说，是因为除了仰仗奇迹以外，没有其他手段能到达那里。

首先，没有人会想刻意让自己『站在死亡的深渊前』。就算有这种想法，刻意制造的死亡深渊能有什么程度想想也知道。而且就算真的做到了，也没有能打开那扇门的保证。一个不小心，就可能直接死亡，或是作为战士的生命从此断绝。

这就像是神对亲手引发奇迹的人所赐予的祝福。

（如果将来有机会跟你赌上第五十胜交手……呵呵，毫无疑问会被你拿走一胜吧。）

如果是作为圣骑士，包含魔法在内，如字面意思使出全力战斗的话，他不打算输——但如果纯粹只用一把剑切磋，他已经难以匹敌。

因此，看到沃尔卡被施加了单眼单脚这种过于沉重的枷锁，他无法不感到郁闷。

安洁她们不顾一切地冲向义肢坏掉、往后倒下的沃尔卡。尽管他不会跟在她们后面——

「——真的是……」

怒不可遏。正因为他理解，假如沃尔卡没有失去左脚，如今他究竟能达到何种境界。

〈摘命者〉。摘取战士性命的死神。在已经身负濒死重伤的状态下，一边保护同伴，一边在一对一的战斗中打倒对手，即使是身为圣骑士的他恐怕也——

但是沃尔卡做到了。他颠覆了死亡的命运，成功保护了同伴的性命。神明对这样的男人，却要给予更残酷的试炼——就算身为圣骑士的他忍不住想对神吐露怨恨，又有谁能够责怪他呢？

和队伍的同伴莉泽尔等人，以及小时候见过一次面的安洁相比，罗修或许是和沃尔卡结交后交情最浅的人。

然而正因为他们是切磋过百次以上的友人，他才有自信说，他比沃尔卡本人更加理解沃尔卡对剑的想法，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沃尔卡积累了多少严酷的锻炼。

因此，他敢断言。

沃尔卡终究不是那种能够舍弃剑，选择安稳生活的人。

沃尔卡自己也是，直到刚才握住剑才总算意识到了。他今后应该会慢慢找到自己该走的路。罗修和安洁随时都能准备好提供援助。

不过令人挂心的是队伍的伙伴——莉泽尔、尤莉缇娅、亚托莉三人。

她们亲眼目睹了沃尔卡赴死的光景，那应该是超乎想象的恐怖。沃尔卡以剑士身份东山再起的道路，她们究竟愿意支持到什么地步呢？

沃尔卡以剑士身份东山再起——这代表她们必须接受他下次可能真的会死在某处的可能性。

即便是队伍的同伴，正因为她们非常珍视沃尔卡，这个决定想必会伴随着巨大的痛苦。

罗修耸了耸肩。

「沃尔卡，你必须面对的或许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身旁的同伴喔。」

虽然罗修觉得他没有迟钝到木头的程度，但那男人实在过于沉默寡言了。

真希望他能在这方面向我学习！明明没有人在看，罗修却潇洒地拨了拨刘海，爽朗地迈步向前。

义肢损坏到那种程度，应该需要来人搀扶吧。

而且应该也需要有人来开朗又诙谐地吹散这股仿佛要沉入地底的沉重气氛。

「——嗨，沃尔卡，你这次又闹得很大呢！唔唔！居然让这么惹人怜爱的女士们哭泣，唉，真拿你没办法！听好了，你也要稍微体谅一下女性的心情——」

在朋友面前，他维持着一贯的自己。

第一卷 VIII 云翳散尽

搞坏了义肢害我多住了差不多一周病房，等到义肢顺利修好，我终于要出院了。因此包含确认复健最终效果的意义在内，我们〈银灰旅路〉这天来到公会寻找返程途径。

好久没来这里了啊。和〈摘命者〉战斗后在死亡深渊徘徊十天，病床生活一周，到现在能在外正常行走又花了一周，差不多一个月没来了吧。我休息得还挺悠哉——不，最后一周搞坏义肢完全是我的错。

拜此所赐，拿到修好的义肢的时候，老修女叮嘱我：「下次弄坏了我可就不管了。」真的很抱歉……

在公会门口擦肩而过的冒险者看到我单手拄着拐杖的义肢模样，不禁发出「呜哦……」的声音惊讶地瞥了我一眼。身体是冒险者最重要的本钱，因此拖着义肢来到公会的人想必相当少见。我也得习惯被人用这种目光注视啊。

那么，虽说我某种程度上可以正常行走了，身体还是这副模样，所以带着旅游的心情慢慢散步走回去还是不太现实。回去的选择大概就是接护卫委托搭上顺风马车，或者等镇上的公交马车。

坐船沿水路回去也可以，但这座城镇〈路德〉离港镇距离较远，到头来还是得先移动到那儿去，而且亚托莉有超讨厌坐船的意外弱点，所以我们队伍平时大多数都会走陆路。

幸好人员流动是人类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东西，所以护卫委托的数量在公会之中是数一数二的多。

尤其是支撑物流的商人们发出的委托众多。精明的商人之中也有人并不会在公会随意招人，而是会事先物色好值得信赖的队伍直接指名。能收到这种指名，对冒险者而言也是种身份地位，是实力受到世人认可的荣耀之一。

师父打开大门，我们走进公会。

「啊——」

然而当我们穿过冒险者零星聚集的大厅时，尤莉缇娅忽然僵住了身子。我看向她的视线前方，那儿有两名站在墙边看起来闲得发慌的冒险者，不知道是不是在等同伴。

乍一看，两名男子年纪都和罗修差不多。亚托莉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那些人之前纠缠过尤莉缇娅。」

「什么？」

「他们很缠人地搭话，想把她带到别的地方去。」

啊啊，原来如此，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发生过这种事。而且他们和之前的少年不一样，是用那种目光缠着尤莉缇娅。尤莉缇娅还是一样很辛苦呢，哈哈哈。

——砍了他们吧。

「哦——咦，你是那时候的！居然在这种地方遇到，真巧啊！」

「嗯？哇，真的耶！你今天还是一样可爱呢，这该不会就是所谓的命运吧？」

「……」

对方也注意到我们——准确来说是注意到尤莉缇娅，以仿佛多年老友的轻松态度走了过来。尤莉缇娅轻轻倒抽一口气，往后退了一步。

嚯，他们自己走进攻击范围，这样正好……既然你们打算心怀不轨地向尤莉缇娅套近乎，那就先打倒我和亚托莉再说吧。

「——那个……」

这时，一旁传来少女冰冷刺骨的声音。同时绝对零度的魔力波动袭来，两个男人发出「咿」的惨叫声，脸色铁青地僵住了。

少女身穿以淡米色为底色，并用红色点缀的长袍，乍看之下像个魔法师。然而她全身散发出的危险气息，却强烈到让人觉得她就算现在转职成前卫职业也能做得很好。

少女始终面带笑容。

「才一下子没注意，你们又在做什么？又想跟女生搭讪？你们和那几位很熟？」

两名男子冷汗直流。

「没，没有啦，那个……」

「对，对啊，我们有点交情。对，对吧？」

男子拼命用眼神求饶，但师傅当然无视他，立刻回答：

「你谁啊。是说，老身的同伴被你们缠上，很困扰耶。」

「啊？」

人一旦笑着发飙就会变成这样，这就是最完美的范例。

——就这样。

「——好了，快点道歉，道歉。我不是说过好几次，要你们别再做这种事吗？为什么你们只会给别人添麻烦呢？」

「「非常抱歉！！」」

「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是这边，跟这边的各位道歉。快点低头，诚心诚意，九十度。对对对，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

少女露出有点堕入黑暗面的暗黑笑容，两位青年则摆出漂亮的直角谢罪姿势。其中一人说：「我，我说，这样就够了吧」，试图抬起头来，但少女用木杖前端压住他的脚尖。

「我没说你可以抬头吧？为什么我说过的话你就是听不懂呢？被小孩子说教，你不觉得丢脸吗？唉，真是可悲……」

「…………」

我们看着这一幕，全都有点被吓到。呃，我知道他们是在道歉啦。但两个成年男性被小女孩踩在脚下，摆出热情的谢罪姿势，让人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拿捏距离感……

看来他们这次并不是第一次犯事，少女露出忍着头痛的表情。

「那个，很抱歉造成各位的困扰。这两个笨蛋为什么总是这么轻浮……」

幸好早上公会里人不多，但来自四面八方充满疑问与好奇的眼神还是让人如坐针毡。就连师父也受不了了，

「啊——好啦，老身知道了。只要别再缠着老身的同伴就好，再见。」

「啊……请，请等一下！」

少女连忙叫住正要快步离去的师父。

「那，那个……恕我冒昧，你们是冒险者吧？其实我们有件非常困扰的事……」

「啊——？……你去找别人吧。我们只是来找去圣都的移动手段。」

「！这样的话，我们的委托正好适合您！」

少女身子前倾，莫名急迫地滔滔不绝。

「是，是护卫的委托！目的地是圣都！可以请您至少听我们说一下吗……？」

「……」

师父用眼神问我：「怎么办？」

从少女病急乱投医的拼命模样来看，她似乎是相当困扰。既然她的目的地是圣都，跟我们的目的地一致，总之先听听看委托内容吧。

师父点了点头，

「行，那我们就听听看。」

「谢，谢谢您……！」

少女的表情顿时一亮，仿佛得救了一般。

「呃，我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露艾莉，这两个笨蛋是……」

「我叫凯因。」

「我叫洛伊德。」

「我们是C级队伍〈巡天之风〉。」

据他们所说。

首先，〈巡天之风〉似乎和我们一样是四人队伍，第一位是眼前这位释放领袖魅力的少女，露艾莉。她身穿白中带红的长袍，带着巨大的木杖，应该是魔法使没错。

她有一头淡紫色的头发，脑袋后面的头发长度和尤莉缇娅差不多，两侧则是及胸的中长发。年纪应该和尤莉缇娅差不多，身高比尤莉缇娅稍高，但稚嫩的嗓音和不熟练的敬语给人年幼的印象。

而两位依然保持九十度不动的青年，蓝发的是凯因，茶发的是洛伊德。现在他们弯腰九十度，看不到脸，不过两人都是给人开朗又善于交际印象的帅哥。

……不过嘛，会令人感觉有些轻浮也不是不能理解。

至于不见踪影的第四人——

「其实把我的姐姐也算在内，我们是四人队伍……不过现在……那个，姐姐身体有些不适。」

「嗯……？她还好吗？」

「还，还好。呃……我有拜托这边的教会帮忙看病。」

也就是说，在姐姐疗养的期间，只有露艾莉他们继续冒险者活动。姐姐现在一定在教会的病床上感到无地自容吧。我懂她的心情，总觉得有点感同身受。

我们也各自简单地报上姓名，露艾莉仔细地念出所有人的名字。

「然，然后，我们接了明天的护卫委托。有两位商人，两位都有马车！所以只有三个人有点不放心。可以请各位帮帮我们吗？」

凑巧的是，这提议对我们来说可谓求之不得。虽说我们是A级队伍，但唯一的男性成员负伤派不上用场，能够战斗的只有三个看起来不怎么强的女孩子——在这种条件下，愿意爽快地让我们搭便车的滥好人委托，应该没那么容易遇到。

但只要能跟〈巡天之风〉合作，三男四女的人数还算过得去。再加上罗修和安洁也说要跟我们一起回去。有〈圣导骑士队〉的骑士和会使用神圣魔法的修女加入，就算我这个拖油瓶在场，大部分委托人应该都会点头答应。

老实说，光看条件的话，我们根本没有理由拒绝。不过问题在于——

「要跟这些人一起……处理委托？」

——后面那两个男人有纠缠过尤莉缇娅的前科。虽说这只是常见的委托，但还是有生命危险，把背后交给不太能信任的人，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露艾莉应该也看出尤莉缇娅明显在提防他们了吧。她毫不留情地用木杖敲打蓝发男子——凯因的脚尖。

「我，我会好好教训这两个笨蛋！要是他们敢乱来，你们可以狠狠揍他们一顿，抛下他们也没关系！」

你们真的是队友吗？凯因还保持着九十度的姿势不停抽搐。

师父双手抱胸。

「嗯，听起来是不错……总之先看看有没有其他委托吧。」

「嗯，说得也是。」

「……」

露艾莉脸色苍白，像是个被抛弃的小孩。我是觉得没必要想得那么严重……但她年纪还小，而且第一次遇到队伍缺人，或许是有些害怕。

我们开始确认贴在墙上的委托书。虽然不是没有护卫委托，但目的地要么不是圣都，要么就是出发时间在超过一周以后，不然就是移动手段是徒步，似乎没有适合我们现在状况的委托。

「这么一来，就只能拜托那些家伙，或是悠哉地等待公交马车组起来了喏。」

视野一角，露艾莉神情紧张地等待着我们的判断。该怎么说呢，她散发出一种悲怆感，仿佛在祈求神明保佑似的。如果我们拒绝，她可能会当场崩溃大哭。

说实话我感到很尴尬。

「……她看起来真的很困扰。」

「两辆马车，三个护卫……不，就算有四个人，要护卫两辆马车心里也会有些没底喏。而且她说明天就出发，现在才取消委托，恐怕也会影响到信用。」

意外的是，值得信任和不值得信任的冒险者这种情报在世间广为流传。尤其是商人，冒险者的水平会影响到他们的成功，因此他们对这类情报极为敏感。若是被贴上“在委托前夕放弃的不负责任的队伍”这样的标签，未来几年可能都不会有商人找上门了。

那么，该怎么办好呢？

「前辈……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有件事我很在意……」

「怎么了？」

尤莉缇娅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她把身体靠向我，挡住自己的表情，不让露艾莉他们看到，然后用其他人听不见的音量谨慎地说道：

「……那个队伍，我莫名有种不好的感觉。」

「……」

「露艾莉小姐看起来很怕那两个人……他们真的是同伴吗……？」

——说实话，尤莉缇娅的这类直觉非常准。她原本的性格与遭遇，让她很擅长察觉男人的恶意、色心，以及同为女性的警惕心和恐惧。我也隐约觉得他们有点做作，或者说不太对劲，既然尤莉缇娅也这么说，就代表我感觉的没错。

师父和亚托莉的脸上也充满怀疑。

「是啊。那个女孩暂且不提，那两个男人……有点可疑的味道喏。」

「同感。」

呜呣，她们俩都能一口咬定，真厉害啊。我们和他们还没讲过几句话，居然就能把对方的本性察觉到这种程度，我觉得这正是可谓魔法的才能。

——这么说来，『原作』主人公好像也曾经被卷入类似的状况。

最近好久没联系的半吊子原作知识复苏。

我记得开头场面是，两名少女在招募帮手，希望帮忙寻找走散的同伴。她们的目标是和主人公毫无关系的路人小队。不过，主人公去狩猎魔物时偶然遇见他们，感觉气氛不对劲，就暂时和他们一起行动——剧情大概是这样。

……那个主人公表现得像讨厌和人亲近的独行侠，却绝对不会对他人的危险视而不见。我记得他因此在粉丝之间被当作新型傲娇看待来着。

之后，一行人在少女们的带领下，突然遭到〈恶徒〉袭击。此时真相大白，少女们说要寻找同伴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其实她们的同伴被当成人质，威胁她们把『猎物』引诱到〈恶徒〉的狩猎场。

猎物，就是以为自己在做好事向少女们提供帮助的善良路人小队。我记得那是一种利用无辜的人，并利用他人的善意再加以践踏的极其恶劣的手段。

〈恶徒〉在主人公的无双之下遭到歼灭，但人质早已——这就是结局。我记得我当时读到那里也相当难受。毕竟最后的场景是以少女紧紧抱着同伴的尸体恸哭作结。

「……是吗。也就是说——」

——大家的直觉，与『原作』结合起来思考。

自称凯因与洛伊德的那两人是〈恶徒〉，他们装作年幼的露艾莉的伙伴，实则是在监视她按命令行事。露艾莉为了帮助被挟为人质的伙伴，压抑恐惧拼命想引出『猎物』。

考虑到尤莉缇娅之前被纠缠的事实，〈银灰旅路〉可能从那时起就已经被盯上了。而他们或许在镇上看到伙伴们推着轮椅陪我散步，更是觉得我们队伍里带着一个累赘正适合下手。这么一想，刚刚犹如滑稽短剧的道歉，也可能是为了降低我们戒心而演的一出戏。

啊——感觉心情越来越糟糕。

如果我的推测没错，露艾莉就是被迫称呼危害同伴的可恨敌人为同伴，还以同伴的身份笑着和他们相处。她被迫加入〈恶徒〉一伙，不得不亲自做坏事。

那么，露艾莉现在究竟是。

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

感觉心中有黑色的渣滓不停打转，越来越混浊。

我说过——我非常讨厌坏结局。即使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我也无法忍受有人在我眼前受到不合理的折磨，被夺走眼中的生气。

好痛苦，好想吐，无处宣泄的情绪几乎要烧穿我的脑袋。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不让她们露出笑容？就算那儿只是空想的世界，折磨别人有那么好玩吗？

前世彻底摧毁我情绪的无可救药的暗黑邪道幻想。

对我而言，那个世界已经不是空想。

是现实。我活在这个世界里，大家也都活在这个世界里。

露艾莉也绝非『角色』，是在这个世界和我一样活着的出色女孩——

「——那就接下吧。」

感情淡薄的少女通透的声音倏地斩断我负面的思绪。

是亚托莉。

「这种时候就要假装被骗，把他们全部击溃。」

「……亚托莉。」

的确，换作是过去的〈银灰旅路〉，也许会做出这种选择。我们不是见人就帮的慈善队伍，但只要力所能及，我们就会尽力而为。从队伍只有我和师父两个人的时候开始，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但是，现在优先考虑我的情绪真的好吗？现在的我少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就是个拖油瓶，必须让大家保护。因为我一个人的私心让大家置身险境真的好吗？光是身体变成这副样子，就已经给大家带来够多负担了——

「沃尔卡。」

亚托莉仿佛在劝导我。

「你露出这种表情，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

……我露出了什么表情？唉，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表情吧。

「我们，靠不住吗？」

「——没有这种事。」

「那就，依靠我们。……我们是伙伴吧？」

……是啊。

亚托莉说的对。现在的我看起来像是不相信伙伴，在她看来就像是自己被否定了一样难以忍受。假如我站在亚托莉的立场上，恐怕也会有同样的心情。

「前辈，我也一样。」

尤莉缇娅的眼中也蕴含着不惜献上性命的强烈决心。

「我想成为前辈的力量。拜托了……」

……说真的我到底露出了什么表情？怎么感觉她们都把事情看得很严重。

「沃尔卡……」

师父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撕心裂肺地说：

「不要一个人承担……我们也会一起背负……！」

不是你们到底把事情看得有多严重啊？！这已经是阻止别人牺牲自己时说的台词了吧？唉对我来说这确实是个很严重的问题，但是我只是有点失落地想着「这个狗屎的邪道暗黑幻想世界……」而已。

而且我绝对不是不相信大家。不如说我才是全世界最清楚大家有多强大、有多可靠的人。

我之所以感到纠结，是因为我太不中用，只能依靠大家。至少如果有一条腿没事的话，我就能和大家一起战斗了。然而现在的我，顶多只能保护好自己，避免成为大家的累赘。

这实在是……你看，男人总有自尊嘛。

在旁人看来，这不就是「把一切都交给女人，让女人保护，你小子坐享齐人之福啊？」会气炸的场景嘛？那个臭老头如果还活着，恐怕也会因为太过可悲而叹出一口大气。

这无关道理，男人就是这样的生物。

……果然，回到圣都后，我必须寻找比现在更好的义肢。好不容易才避免了和原作一样的坏结局，结果却反而尽让她们承担多余的风险，这样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我明白了，谢谢大家。」

大家都这么想帮助我，我真的很感激。但是我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把她们的心意当作伙伴理所当然的义务。就算现在还不行，我也要慢慢增加自己所能做的事，回归社会，总有一天也要作为剑士——

不然大家会一直受到罪恶感与后悔苛责。

即便是在一有破绽就会有人遭逢不测的幻想世界，我也绝对不会放弃……！

「——呜呣，那就去听听详细情形吧。」

师父做出结论，我们结束了作战会议，回到露艾莉那边，告诉她我们愿意协助她。露艾莉听了彻底安心，几乎要腿软。

「谢，谢谢你们……！」

「但如你们所见，我只有一只眼睛和一条腿，还得问问委托人能不能接受。」

「交给我们吧！」

回答我的是终于获准抬起头的凯因和洛伊德。他们像兄弟一样默契十足地拍着胸脯说：

「我们来带路！」

「请跟我们来！」

他们的外表看上去是我们这群人当中最年长的，不知为何说起话来却像小喽啰一样。不知道他是天生个性如此，还是因为男人的自尊心被露艾莉击垮——又或者这也是为了让我们大意的演技？

「……那，那我们走吧。」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因为刚才听了尤莉缇娅她们的话吗？跟在两人后头的露艾莉的笑容，看起来满是细小的裂纹，带着难以隐藏的罪恶感。

「——啊啊，您好您好。我是委托人斯塔菲欧。呃，您们是要和这边几位一起接受委托是吗？」

委托人在城镇入口的防卫门附近保养马车。

他穿着很有商人相的胭脂色高级服饰，肚子有点凸出。商人当中有不少人对冒险者态度高傲，不过这个男人乍看之下个性温厚，人似乎不错。

「我们是这么打算，不过可以先告诉我们详情吗？」

即使面对师傅，这个委托人——斯塔菲欧也绝不会因为对方是小孩就轻视她，反而恭敬地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您说的没错。那么我简单说明一下——」

斯塔菲欧的话，简单总结如下。

这次的委托是护卫商人去圣都进货。明天一早从这座城镇出发，按一般行程三天就能抵达圣都。他和另一位商人各有一辆马车，所以希望护卫分成两组。当然，除了紧急情况以外也可以坐在马车上。他们多少会准备一些粮食，但还是希望最好我们能各自准备好——

就是这种平凡无奇的护卫委托。

「这边这支队伍有一人身体不适，但我也不能延后行程，如果各位愿意帮忙就太好了……」

「还有空位吗？我们这边还有骑士和修女各一名还没有来。」

「诶……骑，骑士大人吗？」

斯塔菲欧慌慌张张地大声说道。

「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呃，因为很少会有冒险者带着骑士大人同行。」

「是我熟人，实力我可以保证。」

「这样啊……」

斯塔菲欧用手抵着下巴，开始思考。他是站在商人角度权衡护卫人数和费用的得失？还是在拼命重拟计划，确保猎物中增加骑士这个意料之外的战力也没问题？

「骑士会带马，所以只要有修女的座位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两辆马车正好分成四人一组搭乘比较好。」

如果他因为区区一名骑士就退缩，那可就伤脑筋了，所以我故意装出没自信的样子。

「还有……我的右眼和左腿正如你所见，我会尽量不扯后腿，但无法算作战力……」

「……原来如此。」

眼前这个男人只是个累赘，那只要注意骑士一人就够了。

他应该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考虑了差不多十秒，斯塔菲欧点了点头。

「请别在意。既然还有骑士大人在，护卫工作想必绰绰有余。以您的身体状况，走路应该很辛苦，还请搭乘我们的马车。」

他看向露艾莉她们。

「我个人是希望务必拜托他们帮忙……各位意下如何？」

露艾莉恳求般地低下头，凯因和洛伊德不知为何敬了一礼。

「拜，拜托你们了……！除了你们以外，都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愿意帮忙……」

「我们发誓不会再做奇怪的事了！」

「杂事就交给我们吧！」

所以说你们装成没脑子的小喽啰是想干嘛……

无论如何，这下子就回不了头了。如果我们的猜测正确，在回圣都的路上——毫无疑问会受到袭击，演变成战斗。

我下定决心，点头回应师父的视线。师父也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也接下这个委托吧，要麻烦你们了。」

「哦哦，谢谢……！」

斯塔菲欧笑得很开心，凯因和洛伊德则是异常开朗地说：「请多指教！」

——只有露艾莉依然站在角落，拼命挤出僵硬的笑容，颤抖的拳头在长袍上留下深深的褶皱。

「——〈巡天之风〉这支队伍的女性……？我们这边没见过，是不是搞错了？」

——嗯，我就知道。

我回到教会，立刻询问老修女是否知道〈巡天之风〉这支队伍，她的回答不出所料。露艾莉的姐姐并没有在教会疗养，也就是说，露艾莉在撒谎。

几乎可以说是确定了。我将包含罗修、安洁在内的所有人召集到病房，向他们两人简单分享情报。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委托可能是〈恶徒〉的陷阱。」

「嗯。……抱歉，把你们也卷进来了。」

大致说明完，我向罗修与安洁低头道歉。虽说他们原本就打算和我们一起回圣都，但对他们两人而言，相当于在他们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他们卷进了麻烦事。

然而罗修和安洁破颜一笑。

「呵呵，没关系。还请务必让我们帮忙。对吧，安洁？」

「是的。」

安洁在胸前双手做出祈祷的姿势。

「万一出现意外，我也会治好所有的伤，还请放心。」

「……谢谢。」

虽说对手只是地痞流氓，走错一步也有性命之虞——他们却像这样爽快答应，我真是有一群好伙伴啊。

「而且从战力上看，我们也不该视而不见吧？」

罗修潇洒地拨了拨刘海，朗声说道：

「莉泽尔小姐能使用甚至凌驾于贤者的魔法！身为〈亚尔斯瓦伦之民〉的亚托莉小姐！拥有卓越剑术才能与无限潜力的尤莉缇娅小姐！——然后，还有我！！」

这时把自己放压轴，真是有够自恋。不过他确实强得一塌糊涂啦。

摆完姿势心满意足的罗修压低音量，

「而且你也是只身完成击败〈摘命者〉伟业的剑士。就算身体变成这样，一般人也远远比不上你。」

「就是说呀！我也这么认为！」

尤莉缇娅小姐？

「我真觉得就算把现在的你丢进一群烈鬼之中，你也能若无其事地回来。」

「怎么可能——」

「就是说呀，我也这么觉得。」

尤莉缇娅小姐赞同得这么快，令我感到困惑。单眼单脚屠杀一群烈鬼，这已经彻底放弃当人了，是鬼神所为。就算是那个臭老头——不，总感觉那个臭老头能轻松办到……

「在这座小小的城镇里，究竟有多少和我们实力相当的冒险者呢？与其让其他队伍成为目标，不如由我们出马。我明白你的心情。」

「……抱歉。」

能听到他这么说，让我稍微轻松了一点。明明是个烦人的自恋狂，却能在这种时候若无其事地帮腔，所以这家伙才是帅哥啊……

「话虽如此，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对方在撒谎这点毫无疑问，所以事实肯定八九不离十，但……」

「既然如此，沃尔卡大人」

安洁客气地举起右手说：

「由我来“看看”那些人如何？」

「……？」

我皱起眉头，不理解她这句话的意图。安洁就这样把右手置于胸前，

「只要我“看”一下，就能判断那些人是否是罪人。」

「……你还能做到这种事吗？」

「是的，因为我好歹也是大圣堂的修女。」

大圣堂的修女好强啊……光是看一眼就能揭穿他人的罪行，简直就是地狱的阎罗王。

「不过……我还不够成熟，只能看穿最近的罪行……」

「我觉得已经够厉害了……」

「不，我还得多加磨炼。……您知道吗？大圣堂有一位圣女，〈星眼圣女〉大人据说能看穿人的所有谎言，以及他一生中犯下的所有罪行。」

不是，这已经不只是像「阎罗王」了，这就是阎罗王本人。〈星眼圣女〉，我绝对不想见到她。感觉她连我是转生者的事都能看穿。

……不过，我一介小小冒险者应该没有机会见到圣女大人，所以这不过是我杞人忧天。对我而言，她们就是云端之上的存在。

「如果沃尔卡大人还有些担心，我觉得我也能帮上忙。」

「……是啊。安洁，能拜托你吗？」

虽说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但若是能得到确凿的证据那是再好不过。我坦率地拜托安洁，她就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好的，好的！只要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不管什么事都请尽管吩咐！」

她高兴得连我都吓了一跳。

我还清楚地记得之前我拒绝了她身为大圣堂的修女提出支援的好意，让她非常沮丧。她，她果然心里一直很在意这件事吗？没想到这点小事就让她高兴成这样……

「那么，安洁，事情搞清楚了你就偷偷告诉老身，老身会用〈精神感应〉告知大家。」

「我明白了。那就拜托您了，莉泽尔阿露缇大人。」

话说回来……我的伙伴们真的都很可靠。师父、尤莉缇娅、亚托莉自不必提，安洁和罗修也是。

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对无法独自好好走路的自己感到焦躁不已。我不认为当时拼死战斗的自己有错，也丝毫不感到后悔。但是，唯独失去一条腿这件事——自从前阵子弄坏义肢以来，偶尔会让我倍感压力。

如果陷入那种状况的是原作主人公，他一定不至于拼死战斗，而是会极其冷静地，仅靠本能找出最佳答案，顺利渡过难关。即便是他或许也难以毫发无伤，但他一定不会付出任何牺牲，也不会让任何人悲伤。

「……」

不行不行，感觉弄坏义肢以来杂念就多了很多。我在心中摇了摇头。事情都过去了，再怎么想也没用。『回到圣都，找更好的义肢』——总之现在必须朝着这个目标前进。

因此我没有注意到。

我在转换心情之前，小小地叹了口气——而尤莉缇娅和亚托莉在我漆黑的右半边视野中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夜色渐深，除了皎洁的月光以外，光亮一个接一个从街上消失。每个冒险者都回到自己的住所，与同伴团聚用餐、洗澡、整理道具，做完一天结束时该做的事，之后只剩下上床就寝。

镇上价格最亲民的面向冒险者的旅店，在只有巴掌大的双人房里，尤莉缇娅和亚托莉面对面坐在各自的床上。魔石灯使用魔石的魔力发光，照亮亚托莉的身影，她看起来在左思右想，仿佛随时会消失在黑夜中。

连亚托莉都这样，她的表情一定更糟。尤莉缇娅想道。

「前辈……在自责呢……」

「……嗯。」

沃尔卡绝对不会说出口，但她应该没有看错。沃尔卡对自己变成单眼单脚的身体感到懊悔。如果身体没变成这副样子，自己也能战斗——没错，他在责备自己，为只能接受尤莉缇娅她们保护的自己感到不争气。

明明沃尔卡什么都没有做错，他的身体会变成这样，明明是尤莉缇娅她们无能为力害的。

「他看起来……很痛苦。」

「……是的。」

就尤莉缇娅所知，沃尔卡是打从心底讨厌别人受到不讲理折磨的男人。听到这句话，大多数人一定会想象他是一个正义感强、心地善良的男人吧。

然而白天在公会察觉露艾莉的委托或许是陷阱的时候，沃尔卡并没有义愤填膺地表示无法饶恕那些〈恶徒〉，也没有同情露艾莉的遭遇。

那是——对世界本身的深深叹息与失望。

沃尔卡气愤的对象不是利用露艾莉的〈恶徒〉，而是产生这种存在的世界本身。

仿佛从尤莉缇娅不知道的很久以前开始，他的心就一再被这种现实背叛。

沃尔卡在队伍中的年纪确实仅次于莉泽尔，但十七岁这个年纪应该还算是年轻人。

可是他，在遇见尤莉缇娅她们之前，在可谓『年幼』的人生之中，究竟看到了什么？

说不定，沃尔卡他。

走过了一段难以启齿的，尤莉缇娅等人完全无法想象的壮烈人生，甚至会觉得尤莉缇娅在老家受到兄长们冷淡对待不过是个笑话的程度。

他曾经说过他小时候在祖父身边修行剑术。

但光是这样就能抵达那种剑术境界吗？而且他为什么对世界抱有深深的失望呢？

一定发生过什么事。让他不得不变强，身为武人穷极剑道都还不够。其中一定有令他对世界失望的原因。

为什么她至今从未感到过任何疑问？

「……」

她对一无所知，只是两眼发亮地崇拜沃尔卡的自己感到羞耻。

沃尔卡在责备连剑都挥不好的自己。他只身一人打倒了〈摘命者〉这种超乎常理的怪物。没有人会嘲笑他的伤不光彩，只有他自己，对自己不得不牺牲单眼单脚的弱小感到懊悔。

就好像他知道有一个强得过头的人，和他不一样，在那种状况下也能理所当然地生还一般。

所以尤莉缇娅忽然感到害怕。

再这样下去，沃尔卡会不会又要在某处抛下自己的性命？

这没有道理可言，他在那个瞬间，一定会仅凭本能毫不犹豫地做出牺牲自己的决定。他就是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现在连剑都挥不好的自己只能做到这点事。

所以，

「亚托莉小姐，如果那些人真是〈恶徒〉——我，绝对不会饶过他们。」

在义肢无法承受拔刀术而损坏的时候，沃尔卡当时一定感到绝望，仿佛自己走过的路，以及未来本应走的路全都崩塌了。光是这样，沃尔卡的痛苦就已经难以估量，可那些家伙竟然还打算强行利用无辜的少女，用他最无法无视的办法进一步折磨他。

这样子不行。

绝对不能让沃尔卡再受苦，不能让他牺牲自己。

所以，尤莉缇娅她们——必须排除。

「……这样好吗？不用勉强自己喔，这种事交给我就行。」

尤莉缇娅清楚亚托莉的意思。……尤莉缇娅不太擅长杀人。这是她与世无争、息事宁人的天真性格造成的。她现在就连奇怪的男人纠缠她，她都还不能毅然拒绝。她总是会想，能不杀人最好。

不过同时，她回想起一件事。

〈银灰旅路〉变成现在的四人小队以来，有好几次不得不与〈恶徒〉战斗。其中有一次，因为尤莉缇娅犹豫要不要给对方最后一击，结果害沃尔卡保护她而受伤。

幸好他的手臂只是被轻轻砍伤，那一次一步走错说不定也会演变成夺走他剑士生命的重伤。

——她的内心深处，有一种沉重粘稠的感情逐渐沸腾。

尤莉缇娅回答道：

「没事的。」

人生中最敬爱的人还在痛苦之中，她绝对不可能再优先保身。

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我也要战斗。——让我们把一切……一切都排除掉吧？」

「我明白了。」

——亚托莉点了点头，为尤莉缇娅有和自己一样的心情感到高兴。因为对亚托莉而言，只要能共享『保护好沃尔卡』的想法，大家能为沃尔卡尽己所能就够了。

即便魔石灯的光亮照进的尤莉缇娅的眼眸比黑夜还要深邃，看不出任何感情也一样。

说到底亚托莉就不会察觉，即便察觉了，她恐怕也丝毫不会在意。

第一卷 尾声

我们各自为飘散着可疑气息的委托做准备，第二天天一亮，要和这座镇子告别的时间终于来临。

尤其是对这座教会，包括我濒死期间在内，在这儿差不多受了一个月的照顾，我感慨颇深。以老修女为首，也认识了好几位修女，病房空间不大比较朴素，但呆了这么久总会萌生一种『这儿是我的房间』的亲近感。

若非有紧急情况，恐怕不会再有机会拜访此地了。这么一想我感到有些寂寞。承蒙关照了。我在心中小声嘟囔。

「师父，没忘东西吧？」

「呣，这是老身的台词，不要把老身当小孩子。」

我最后一边检查房间有没有落东西一边询问师父，师父就忽然鼓起脸颊气鼓鼓的。

到头来师父每晚都在这个房间里和我一起睡觉。是因为师父太小只了吗？修女也没有谴责：“竟然在神圣的教会里男女同床共枕！”而是用一种看待关系很好的兄妹——或是姐弟——的欣慰眼神看我们。

确认〈装具化〉的爱刀有挂在我的左腰上，再轻轻踏步确认义肢情况，我拄着拐杖，

「好，那我们走吧。」

「呜呣。」

目的地是〈银灰旅路〉的故乡，圣都〈古兰弗洛杰〉。冒险者队伍办个单程三天的委托结果一个月了都没回去，即便在这个世界也要有人开始怀疑是不是被卷进什么事件或事故了。那边的公会应该也收到了消息，知道我们的情况，但还是早点回去让大家看看我们精神的样子比较好。

……不过问题是，我们的归途几乎必定不会是一片祥和。师父快步走到我旁边，紧紧抓住我的右手。

「师父，不用牵着我的手，我一个人也能走——」

「……………………」

「……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我在师父无言的压力面前屈服了。别，别用这种快要暗堕的目光看我。师父似乎很担心刚刚义肢出道的我到处走来走去会不会摔倒，我走到哪里她都会在我旁边牢牢地抓住我的手。

嗯……我本以为装上义肢就能让师父她们少操一些心，这么看起来不是反而比我坐轮椅的时候让她们操更多的心了吗……

「沃尔卡」

「嗯？」

师父握着我的手的指尖，使上了令人感到有些疼痛的力道。看起来莫名漆黑的眼眸抬头看着我，仿佛在对神发誓一般。

「没事的，没事的喔，我们——绝对，绝对会保护好你。」

师父求你了，不要想得那么沉重……！没事的啦！就凭义肢我也能自己保护好自己！不然我的胃要穿孔了啦！快恢复你眼中的光芒！

可恶。我心中垂头丧气。我理解师父她们担心我的心情，但还是太沉重，太沉重了。我随便做点什么她们都担心成这样，我真的能抵达美好结局的目标吗？

但不管怎样，我必须得做。绝不能让师父、尤莉缇娅和亚托莉这三名少女一辈子活在罪恶感与后悔之中，不然我都要开始怀疑我究竟是为什么回避那个全灭结局的了。

作为反坏结局的美好结局至上主义者，我只认同师父她们欢笑的未来！

「……那我们就出发吧。」

「嗯。」

几乎与沃尔卡重新表明决心的同一时刻，尤莉缇娅和亚托莉也准备离开逗留许久的旅店房间。她们好好检查没有落东西以后，只剩给前台还钥匙一步，亚托莉问道：

「身体，没事吗？会不会痛？」

「啊，没事。我也是剑士，这种程度完全没问题啦。」

补充说明一下，尤莉缇娅和亚托莉今天一大早，太阳都还没露头的时候在外切磋锻炼过。当时双方都过于专注，结果尤莉缇娅吃下了亚托莉沉重的一击。

「亚托莉小姐果然很强呢，我还要继续精进。」

「没有这种事，我也很拼命。因为尤莉缇娅看过的招数第二次就没法用了。」

「啊哈哈，我只有记性好这一个长处了……」

那应该不只是『记性好』的程度。亚托莉的眼神仿佛在这么说。尤莉缇娅仅仅看一次对手的武术就能瞬间理解，第二次看见就能自己轻易复现，第三次就会彻底升华成自己的技艺。尤莉缇娅由于童年时代的经历讨厌『才能』这个词，但要说那究竟是什么，恐怕只能用天赋之才来形容。

数秒的沉默过后。

「……我们一起来保护前辈吧。」

「嗯，当然。」

尤莉缇娅和亚托莉都很确定这次的委托绝不是和平的马车之旅，尽管没有任何客观证据，但这就是所谓女人的直觉。

自称凯因和洛伊德的二人组只把女人看作玩具，不管他们表面上装得如何亲切，也无法掩饰眼眸深处沉淀的感情。那种人不可能是与露艾莉同甘共苦的重要伙伴。

顺带一提，提到『眼眸』这件事，虽然拿沃尔卡的眼眸相比十分失礼，但沃尔卡的眼眸笔直又漂亮。他的眼神或许确实有点凶，但眼眸中寄宿的光芒不含任何杂质，诉说着他一心穷极一条道路的无垢武人的身份。

尤莉缇娅和亚托莉都很喜欢沃尔卡那样的眼眸。

正因为如此，她们会因为他的眼眸因痛苦扭曲而感到悲伤，而感到难以饶恕。

「妨碍沃尔卡的家伙，从这世上消失就好。」

「……」

亚托莉的话是认真的。稍早之前的尤莉缇娅或许会委婉地提醒她：「不，不要太粗暴……」

「嗯。」

但现在的她已经不会否定。她甚至露出楚楚可怜的笑容。

「——我们必须排除掉折磨前辈的东西呢。」

「嗯」

亚托莉也轻轻挑起嘴角点了点头。对现在的尤莉缇娅和亚托莉而言，排除妨碍沃尔卡的一切障碍，报答他就是她们的存在理由。

因为他牺牲了他重要的身体保护了她们。

尤莉缇娅她们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觉悟的话，又怎么能偿还呢？

「和尤莉缇娅有相同的心情，好开心。」

「诶嘿嘿，我也这么觉得。」

看来在沃尔卡不知道的地方，伙伴们沉重的感情变得愈加沉重了。

「——安洁，收拾好了吗？」

「好了，请进。」

随从平稳的声音随着敲门声同时响起，猊下静静地回应，让对方进来。得到入室许可的随从恭敬地打开门，优雅地行了一礼，走到猊下面前。

是安洁与罗修二人。

「你看起来睡得很好。」

「是的。我自己都感到有些惊讶……」

安洁的神色不错。安洁原本每晚都在想帮助沃尔卡的自己与无法帮上任何忙的自己之间苦恼，现在精神却看起来很稳定。

「或许是因为沃尔卡大人终于拜托我了。尽管这种事真的只是尽了绵薄之力……」

「……呵呵」

凭修女的——准确来说是凭圣女之力，确认那支队伍是否是〈恶徒〉。若真是〈恶徒〉，不管如何伪装外表，必然犯下过暴力或偷盗之类的罪行。

沃尔卡他们几乎确定了这次的委托是陷阱，因此这真的不过是微小的助力。即便如此，安洁也真的很高兴，罗修光是看着她就能感受到她的心情，因此他也自然露出微笑。

咳咳，安洁咳了咳重新板起脸。

「不说这个了，罗修大人——」

安洁忽然做出在意房间外头的举止。罗修立刻明白一切，给整个房间构筑起〈隔墙无耳〉的术式。

他们不作为普通修女与骑士，而是作为圣女与圣骑士对话的时候，就会像这样特意做好防窃听对策。

「——圣骑士罗修哈尔特」

罗修单膝跪地，瞻仰猊下。

「此次委托，若果真如沃尔卡大人猜测的一样……我除了治疗以外恐怕帮不上什么忙。虽然我也想降下制裁——」

「呜呣，交给我和莉泽尔小姐她们吧。」

好的，安洁点了点头，

「因此，我作为〈天剑圣女〉命令你。——请协助〈银灰旅路〉，讨灭一切挡路之敌。」

对现在的安洁而言，没有比沃尔卡更重要的人。只要是为了沃尔卡，她就会尽可能使用〈天剑圣女〉的权能，随时在他身旁支持他。

挡他路的人，当然无需留情。最后的处置还得看对方是何种程度的恶党，但安洁早已明确以排除为前提思考。

对安洁而言，让沃尔卡得到好报就是她的一切。无名恶徒不过是乌合之众。被誉为神之化身的圣女这样子区别对待他人真的好吗——这样就好。因为圣女原本就绝非公正无私的存在。

「——一切如您所愿。」

罗修立刻答应安洁的命令。歼灭危害沃尔卡的一切敌人——不说身为骑士，身为他的朋友，这是理所应当的事。即便安洁没有命令他，他也会凭自己的意志向安洁发誓必定歼灭所有敌人。

罗修通过上百次切磋，比任何人都要切身理解沃尔卡的剑究竟是在多么艰辛的修炼尽头达成的。他衷心希望这份钻研得到回报，因此看到他失去单眼单脚的模样，罗修的心中也同样感受到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怒。

「那么，我们走吧。」

「好。」

信仰都市圣都，不会赞美救济恶的行为。

信赏必罚的理念之下，恶人必定受到制裁，定下明确的惩罚——这正是和平的基石，因此圣都才会以治安数一数二的都市闻名世界。

——在沃尔卡他们出发后不久，镇子的一角有三个人影正要从小小的旅店出发。

男子二人，少女一人。

「那我们走吧，露艾莉妹妹。」

「别担心别担心。事成之后，我们一定会遵守约定。」

男人们露出乍一看很亲切的笑容朝少女招手。光看这一幕，或许会以为他们是正要启程的极其普通的冒险者队伍。

「…………好的。」

少女一心紧握木杖，表情满是裂痕。

仿佛在求救一般。

第一卷 加笔短篇1 沃尔卡从死亡深渊醒来时发生的事

回过神，抬头就是令人怀念的那个老头不高兴的表情。

「……！！」

曾经修行时代的生存本能瞬间觉醒，我立刻跳起来拉开距离。确认左手握有爱刀，好，只要有武器就不会单方面挨打。竟然趁人熟睡搞偷袭，真是阴险，今天就要打得你跪下，给我做好觉悟，臭老头。

然而面对进入临战状态的我，老头只缓缓地叹了口气。

「终于醒了吗，你这蠢货。」

「……嗯？」

——咦，这里是哪里？

淡白的世界。到处有花草随风摆动，更有潺潺水声，小鸟鸣啭，仿佛在某座高原的风景——但那一切，都好像我的眼睛出故障了一般显得淡白，添上了一层虚幻的色调。

老爷子很白。

我也很白。

「——这啥情况？」

「你不懂吗？」

「嗯……？」

我保持着架势思考，然后忽然想到。——啊这样啊，这是梦啊。

梦中的世界色调这么淡也就不奇怪了……大概，而且早就挂掉的老头出现在我眼前，怎么看都是『托梦』。都是因为我老早以前就怀疑这老头说不定会从坟墓里复活，导致我迟了一步才意识到。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连点两下头。

「……所以你跑到别人梦里有什么事啊？」

「……」

搞啥呢，他露出了相当傻眼的表情。

「真是的，都不知道别人有多担心——」

「啊？」

「没什么。」

到底搞什么嘛，我不禁要解开架势的时候，

——眼前出现刀刃。

「————！！」

这次我过去磨炼的生存本能发挥了本领。我用刀鞘架开攻击转身闪过，刀尖擦过发丝，在我用瞬间爆发力往侧方一跃的同时——老头子挥下的剑无情地打碎了地面。

简直让人想骂是不是发生爆炸了。冲击力引发剧烈的暴风，我斩落以比炮弹还快的速度飞来的瓦砾，再次跳跃才终于逃到安全地带。

老头子挥下剑的方向，有将近十米的地面开裂。原本仿佛天国的花田中出现了仿佛地狱的断层。老头子在飞尘的另一侧挥了挥剑说道：

「哼——看来身手没有迟钝。」

「诶诶……」

我傻了。这老头到底什么鬼。一把年纪了还能这样，还是老样子让人想问他到底是什么东西。放弃当人也要有个限度。

但在傻眼过后，我脸上浮现的是笑容。

「……唉，我和你见面，也就会做这一件事了。」

即便是在梦境中，我们要做的事也没有任何改变。我反而感到求之不得。小时候我每次都不过三招就被打败，但我现在也强了很多，现在的我应该能接下三招。

老头子哼笑一声。

「——上吧。」

「正有此意……！！」

——虽然我表现得那么自信，但我还是输了。怎么可能赢得了这个魔鬼啊……！

「哼，多少变得有点本事，但还是太稚嫩。」

「你这臭老头……」

可恶，好不甘心——但我也觉得很满足。接下了老头子的五刀，更新了最高记录，我竭尽全力的一闪也勉强打得他单膝跪地了。老头子脸上装得很平静，其实也相当震惊。活该啦你。

「不过，到底没白赢〈摘命者〉一回。——护住了她们，你干得好。」

「……？」

〈摘命者〉？

这名字是啥来着？感觉很熟悉，而且『护住了她们』究竟是指？说到底，老爷子这么坦率地夸奖我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世界开始扭曲。

「……啊？」

浅淡的世界有如雾霭消失一般失去形状。我躺着的地面也消失了，全身漂浮在空中。

老头子不知何时消去了身影。

但我还能听到声音。

「很不巧，你来我这地方还早了一百年。再去重新好好修行吧，你这大蠢货。」

我现在——在上浮吗？

还是在坠落？

什么都搞不懂，好像想从水中探出头似的。

意识在——

「——…………」

我醒了过来。

前十秒钟我真的什么都搞不懂。这儿是哪里，我到底怎么样了，活着还是死了？感受到窗外洒进来的温暖阳光，看到随微风轻轻摆动的枝叶，听到小鸟婉转的歌声，我的脑袋才终于渐渐清醒。

某个房间的床上。

啊……嗯？呃……这儿，不是我的房间吧。咦，发生了什么来着？

我试图回忆昨天的事情，不知为何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我大概是在圣都度过了平平无奇的一天……难不成我酒喝太多宿醉了？

我把手按在床上起身，不知为何身体沉重得不像是自己的东西，光是起个身就喘得厉害。

看来也不像是宿醉。

「……」

眼前是我躺的床、床头柜，柜上有魔石灯，还有三脚椅、几乎没有放东西的架子。这个房间里再没有其他东西，也没有别人。

那么，该怎么办好呢？不先弄清楚这儿是哪儿，一切都无从谈起，所以先出房间吧，总之先找到师父她们。

我这么想着，又想动起身体的时候，房间的门正好开了。仿佛幽灵开的一样，门无力地、缓缓地打开。

「……啊，师父。」

进来的是师父。确实是师父，但是——

「师，师父？怎，怎怎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

我不由得语无伦次。打个比方的话……超过一周没有好好吃饭睡觉，一直因罪恶感与后悔而自责，人一定会变成师父现在这样子。

好不容易保养得很漂亮的头发也失去了光泽，眼中毫无生气还起了黑眼圈，嘴唇干裂，仿佛现在就要失去意识晕倒。

怎，怎么了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昨天——的事我想不太起来，所以是前天吗？总之前天师父还和平时一样吧？在我睡着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和灵魂出窍的师父对上了眼。

师父瞪大了毫无生气的眼眸，一动不动地僵住了。

「————………………………………」

「……师，师父？师父——？」

不只是眼睛和呼吸，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连心脏都停跳了。沉默了将近十秒，师父终于开口：

「……沃，尔，卡…………？」

她声音沙哑地呼唤我的名字，朝我笨拙地伸出手，指尖还在不停颤抖。

「沃尔卡，」

想往前走却使不上劲，

「沃尔卡，」

但还是想强行往前走——然后摔倒了。

「啊呜……！」

「喂，喂喂喂，说真的到底怎么了？」

怎么看事情都非同小可。我立刻下床，向双腿使劲，想站起来跑到师父身旁。

——视野瞬间倒向一边，我也摔倒了。

而且还撞到了床边的床头柜，大摔了一跤，房间里响起尖锐的响声。

很痛，但说实话我的疑惑更胜一筹。

「——啥？咦，咦？」

我搞不清状况想起身，但马上又失去平衡摔了下去。喂喂喂到底怎么回事？！醒过来以后尽是发生奇怪的事啊！

「……沃尔卡！！沃尔卡！！」

结果还是师父跑到了我旁边。她拼命动起不听话的腿来到我身旁，两眼还饱含泪水。

「我没事，我没事的，你不要动，不要勉强自己，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绝对有问题。

我眼前发生了某种非常致命的，我终究无法一笑了之的事情。但我都想不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儿是哪里，所以我现在只能挣扎着试图再次起身。

「我没事的，你不要再动了！！」

师父悲痛地大喊，用力把我的脑袋紧紧抱在她的胸口之中。我越发动摇。

「喂，师父，到底发生了——」

「老实待着，求你，求你了……！！」

「你，你担心过头了。话说回来，这里是哪儿？我要是喝多了，把我送回房间睡觉就好了嘛。」

「………………诶？」

师父仿佛要绞住我脖子的双臂呆呆地松了劲。我趁机撑起手臂稍微离远了点儿。

「沃，沃尔卡？你……你在说什么呢？」

「……？我说的不对吗？抱歉，记忆好像有点……」

「——」

师父原本就已经毫无生气的脸蛋，现在就连仅有的一点点红润都逐渐变成了铁青。

「不，不会吧……不，不要，不要——」

被吓到的师父使劲抓住我的肩膀，

「沃尔卡，你，你还记得我吗？！我是莉泽尔，莉泽尔阿露缇喔？！是，是你的师父！！」

「啥？我，我知道啊……突然说什么呢？」

「可，可是，你说记忆……！！」

我是这么说了，但师父为什么会以为我把她给忘了……我从刚才开始不就称她为『师父』么？她可是我人生中相处最久的人，怎么可能忘了。

「你，你还记得我对吧？！没有忘掉吧？！」

「没忘啦，要我说说和师父第一次见面时的事吗？」

说到这里，师父才终于放心。她深深地松了口气，看起来甚至有点可怜，几滴溢出的泪水淌在了她的脸颊上。

「抱，抱歉，让你担心了。我记不太起昨天的事，身体好像也不太灵活……」

我又想站起来——但果然还是失去了平衡，被师父抱住。可恶，我的身体从刚才开始到底在搞什么！现在可不是玩闹的时候……！

「沃尔卡——你，没注意到吗？」

「……？注意什么？不是，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啦……」

师父倒吸了一口气。她这反应，看来知道我身体不灵活的原因。

「希望你能告诉我……」

「……」

师父的表情痛苦地扭曲。她看起来很犹豫，不想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别，别这么犹豫。我自己没能察觉确实是我太不争气了，但再不搞清楚，事情都没法进展。

或许是我殷切的愿望传达给了她，过了不久，师父紧咬嘴唇艰难地开口：

「——左，脚。」

「脚……？」

听她这么一说，我看向自己的左脚。

……看到那边的状况，我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我怎么之前会一直没有察觉。

左脚，没了。

膝盖附近往下，空空如也。

「——……」

然后我，才像水从小小的裂缝中渗出来一般。

成功想起了一切。

「——师父，」

我静静地问道，

「尤莉缇娅和亚托莉呢？」

「诶？ 呃，她，她们去买东西了……」

「她们没事吧？」

「呃，嗯。」

左脚都没了，怪不得我想站起来就会狠狠地摔跤，现在倒在地板上想起也起不来。话说视野也怪怪的，说不定右眼也看不见了。

不过，这些事都无所谓了。

「她们真的没事吧？有人受伤吗？」

「没，没事。比起这个，」

「——是吗」

这次轮到我长舒一口气了。

看来我颠覆了结局，颠覆了那个冷酷无情的坏结局，颠覆了那个恶心的狗屎『原作』。

我这才理解师父活生生地站在我眼前的意义。

「太好了……」

我心满意足、百感交集地短短说道。

是吗，尤莉缇娅、亚托莉，大家都没事。……呜哦哦太棒了，太棒了，那时候拼命的我，你太棒了！踏入〈摘命者〉的怀里以后我的记忆就断了，我完全想不起之后我是如何战斗，又是如何打倒它的。但是师父平安无事，虽然不是很懂，反正总之就是发生了奇迹吧。

「是吗，大家都没事啊……」

啊啊，『感慨万千』正可谓我现在的心情。我原本就没觉得能活下来，结果没想到不仅捡回了一条命，还能亲眼看到师父平安无事的模样。我不是在做梦吧？嗯，摔倒的时候超痛，这肯定不是梦。

「真的，太好了……」

太过感动，我只会说这一句了。

生来一直公认冷漠脸的我……现在大概打从心底笑出来了吧？

「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顾自己的伤势，只为伙伴平安无事感到安心的模样，在师父的眼中究竟作何理解。

我当时把失去左脚这件事都忘到了九霄云外，自然不可能察觉。

这里好像是离迷宫最近的城镇的〈圣导教会〉的病房。那之后我接受修女的简单问诊，慢慢听师父说我昏迷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在此期间尤莉缇娅和亚托莉买完东西回来了。

两人一开始看到我坐在床上的模样，好像遇到了幽灵一样哑口无言。目瞪口呆，好像唯独她们周围的时间停止了流动一般呆住了。尤莉缇娅自不必提，就连不常流露感情的亚托莉都露出这副表情，可真是罕见的景象。

然后几秒过后，尤莉缇娅手上的食材突然全部掉到地上。

她当然不是自己扔的，是过分震惊，手臂松了劲，东西自然下落。此时尤莉缇娅的时间终于恢复流动，她和之前的师父一样逐渐溢出泪水，离哭得梨花带雨就差一步。

「前辈……！！前辈！！」

「呜哦」

她不管掉在地上的食材，全力跑过来扑到我身上。

从刚刚师父的反应来看，我能理解当时过于拼命的我不开玩笑的确差点死了，害大家非常担心我。理解归理解，没想到连尤莉缇娅都会扑过来，因为她不是会对男性做出这种行为的女孩。

可是尤莉缇娅现在却扑到床上，把脸往我的胸口猛蹭。

「太好了……！！我担心死了……真的，真的担心死了……！！」

「尤，尤莉缇娅。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给我等等，和尤莉缇娅距离这么近对我的心脏还是不太好。师父还很硬所以我不会想太多，但尤莉缇娅很软——消除杂念。

「——沃尔卡。」

然后是亚托莉，一直很冷静很悠闲的她，没有像尤莉缇娅一样扑过来，但她站在我旁边，仿佛拼命忍耐着什么似的。

「我也，很担心……非常，担心。」

「……」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亚托莉有些颤抖的声音，所以我刚刚因为尤莉缇娅有点好闻的味道慌张的心灵转瞬之间充满了歉意。

「——嗯，我已经没事了。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虽说那是场为了颠覆全灭结局不可避免的战斗，但让大家担心到这程度还是有点……对吧。

如果我能再早一些回想起『原作』，就不至于变成这样了。又或者假如我拥有原作主人公那般程度的力量——无论如何，我还是太不中用，不得不舍命一搏，我为自己感到羞耻。

师父把掉在地上的食材放到架子上，轻轻扯了扯尤莉缇娅的衣袖。

「尤莉缇娅，他才刚醒，先就这样吧……」

「啊——」

尤莉缇娅抖了抖，和我拉开距离。她随意抹掉眼泪，忽然脸色铁青。

「对，对不起……！没有碰到伤口吧？！我，我……」

「没事，别这么担心，先冷静下来。」

我不擅长露出和蔼的表情，只能尽可能用温柔的声音这么回答。我在死亡深渊徘徊，已经让大家操了很多心，再让大家感到更痛心也并非我的本意。

你看，我现在平安无事，如果脚也没事，我现在都能在这附近散步了。刚刚来问诊的修女也说不必担心，已经没事了。

还是说她们觉得我失去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很可怜？那更是不用担心。

「不用在意我的身体。」

「……诶？」

「我赌上性命保护大家，最后顺利保住了。大家现在都还活在我的眼前。……那我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师父她们无从知晓，『原作』的全灭结局真的很过分喔！师父、尤莉缇娅还有亚托莉全都被折磨致死，真的是最糟糕的结局。你以为前世的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这一幕的？我都不太记得『原作』的故事和设定，但唯独那个场景真的是……真的是…………

而我只牺牲一只眼睛和一条腿就成功回避了那个结局，我又为何会感到后悔呢？

「别太烦恼。受这种程度的伤就能保护好大家，我是赚大了。」

我并不是在逞强。〈摘命者〉可是令人畏惧的怪物中的怪物，据说S级以下的人遇到就等于死喔？要是没想起原作知识，就算我们四人拼命也没有胜算。假如别人听说我们生还，毫无疑问会齐声高呼出现了奇迹。

师父她们心中应该也明白，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所以，

「——我没事的。」

所以，那啥。

能不能别营造这种守灵一样的气氛了？

不是，气氛真的太沉重了，再这样下去我的胃要顶不住了。

我真的没事啦！！

「我赌上性命保护大家，最后顺利保住了。大家现在都还活在我的眼前。……那我就没什么好后悔的。」

「别太烦恼。受这种程度的伤就能保护好大家，我是赚大了。」

「——我没事的。」

那么，这里补充一下，沃尔卡的以上发言给莉泽尔三人带来了多大的伤痕。

首先讲前提，莉泽尔、尤莉缇娅和亚托莉现在都对沃尔卡抱有一定程度的特别感情。这份感情是否能称作好意暂且不谈，但对莉泽尔而言沃尔卡是他世上仅此一位的重要弟子，对尤莉缇娅而言沃尔卡是她敬爱的世上仅此一位的前辈，对亚托莉而言沃尔卡是她尊崇的世上仅此一位的战士。经过和〈摘命者〉的战斗，以及沃尔卡在死亡深渊徘徊的这地狱般的十天，三人的精神早已濒临崩溃。

然后听到以上发言。

不可能无事发生。

而且性质恶劣的是，沃尔卡这些话说得都非常认真。他察觉到失去单眼单脚对他而言有多么沉重还得过一阵子，此时他是真的没有后悔，也不会为此叹息。

莉泽尔她们也清楚这件事。

他打从心底松了口气，觉得护住了大家真的太好了。

只要莉泽尔她们平安无事，即便他受到这种会断送他人生的重伤，他也只会笑称「就这种程度」。

一点儿都没有想着自己，只为了莉泽尔她们拼命战斗。

结果，莉泽尔她们，

某种意义上可谓正确地过度解读了他的话——沃尔卡非常重视她们，重视到抛下自己的一切也无所谓。

沃尔卡把自己的人生与莉泽尔她们放在天秤两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莉泽尔她们。这个事实，给了她们三人濒临崩溃的精神致命一击。知晓沃尔卡过分笨拙的想法而感受到的温暖切恸，与让他做出了无可挽回的选择而感受到的冰冷罪恶感。两种相反的情感同时填满心中，让她们三人静静地发疯了。

（沃尔卡，沃尔卡……！！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我绝对不会再离开你身边……！！沃尔卡不在的世界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我要一直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沃尔卡是我的，我的——……！！）

莉泽尔原本就很沉重的爱变得越发沉重。

（——前辈，我已经决定了。既然前辈赌上了一切保护好了我们，我也要赌上一切支持前辈。前辈或许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只有一只眼睛和一条腿的生活会很辛苦喔？所以，接下来请把一切交给我。请允许我偿还恩情。只要是为了前辈，我，全都，全都——……）

尤莉缇娅的思慕之情过于强烈，开始堕入暗面。

（……沃尔卡，你果然是我的命运之人。我生来一定就是为了遇见你这样的战士。所以不管是这具身体，还是这条命……我会向你献上我的一切，我想为你而死。我的存在理由，仅此而已。）

亚托莉成了觉悟爆棚的狂战士。

——就这样，对沃尔卡而言，『还以为回避了全灭结局，结果队友的精神都出了问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日子开幕。

回想起『原作』的沃尔卡，与无从知晓『原作』的莉泽尔三人。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认知鸿沟所产生的致命误会，又或者说是奇迹般的化学反应。

虽说其中有不少过度解读的地方，但麻烦的是，其中并没有根本性的误解。

第一卷 加笔短篇2 沃尔卡被所有圣女设下包围网

「——唉～～～～～不想干了～～～～～去死吧秃顶肥猪。」

沃尔卡他们遇到〈巡天之风〉，正为明日飘散着不平静氛围的马车之旅做准备的那天夜晚。

坐落于圣都的〈圣导教会〉中枢机关『大圣堂』，某位少女吐着少女不该发出的恶言扑进了沙发。

正是把〈天剑圣女〉安洁丝海特——也就是安洁送到沃尔卡身边的那位说话难听的圣女大人。在大街小巷被称为〈白亚圣女〉的她，趴在沙发上晃动着双腿。

「受不了啦～～～我讨厌工作！」

「呵呵，辛苦你了。」

通透稚嫩的可爱声音温柔地安慰〈白亚〉。少女身穿与〈白亚〉相同的壮丽祭服，冠状头饰上刻有『星』的纹章——她就是安洁所说的「能看穿人的一切谎言与罪行」的〈星眼圣女〉。

〈白亚〉不再晃腿，软趴趴地躺着。

「哎呀就是说啊……我果然不适合装乖接客。」

「毕竟平时这种事你总是交给安洁呢。」

「她最擅长摆出憨态可掬的样子了嘛……真是的，凭什么我非得亲切对待那种秃头肥猪不可，没意思……」

补充说明一下〈白亚〉为何对某秃头肥猪感到异常愤怒，因为她刚刚以圣女身份出席某场晚餐会，招待了邻国来国事访问的不知道叫什么总之地位很高的秃头肥猪一行人。她拼命把对方半带性骚扰意义的丽句清辞当作耳旁风，竭尽全力装乖装可爱，嘴上说着「哎呀哎呀呵呵呵」、「不要这样啦」等等等等。

因为圣女之中最擅长交际的安洁不在，〈白亚〉只能代理出席。

「……你别放她走不就好了？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吧？」

这时，另一位昏昏欲睡的少女用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这么说。她是大圣堂四位圣女之中的最后一人〈福祸圣女〉，冠状头饰上刻有『月』的纹章。

〈白亚〉更加无力地瘫下去。

「我的确知道啦，但她都哭成那样了……对吧？」

「你真的很宠溺那孩子呢。……那明天的晚餐会你继续加油。」

「可恶——」

一天的工作结束，圣女们团聚的片刻时间。〈福祸〉忽然用犯困的声音询问〈白亚〉：

「……唉，她现在去见的冒险者，你认识吗？」

「嗯——？……不认识，就远远地看过一眼而已，没和他当面见过。」

不过话说回来，她每天都听安洁聊沃尔卡，没见过也知道了很多事情——但感觉说出来是自找麻烦，所以〈白亚〉总之保持沉默。

「哼……」

而〈福祸〉也意味深长地沉默了。

「怎么了啊？」

「嗯……我在想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白亚〉瞪圆了眼。

「真少见啊，你居然会对别人感兴趣。」

「他不是打败了〈摘命者〉吗？对圣都而言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福祸〉非常困倦地说：

「冒险者随时都有可能消失不见，之前不是也有支S级队伍跑到别的国家去了么？」

「毕竟冒险者的价值就在于冒险啊。」

「那我会很困扰的。圣都少了优秀的人才，一来二去就相当于我的麻烦事变多了……」

所以，她继续说，

「我在想，必须把那位冒险者留在圣都。」

「话是这么说，但他失去了单眼单脚，受了很重的伤喔。想回去当冒险者——」

「他都能打败〈摘命者〉了，不可能就此屈服。我们给他提供支援就好了，卖他人情，让他永远为圣都打工，也能让我轻松点……」

「你还是老样子只想着自己轻松啊……」

〈白亚〉感到有些傻眼，〈星眼〉非常认真地点头，

「我也赞同应该积极留住优秀人才。」

「哎呀……」

〈福祸〉的说法有些自私，但说的确实有道理。让优秀的冒险者聚集到圣都，每天不断完成委托——也就是解决圣都民众的烦心事，这么一来的确能减轻〈白亚〉她们圣女的负担。

「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沃尔卡大人喔。」

「对对对……是叫沃尔卡呢。」

「沃尔卡……」

啊啊，这下名字被记住了呢。〈白亚〉苦笑。这是沃尔卡被剩下两名圣女盯上的瞬间。

「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也去见见他吧……这就是所谓的『提前预约』？」

「是呢，我也很在意。我听说他还是罗修的朋友……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啊——啊——被这两个家伙盯上了，沃尔卡大人你可要辛苦了。）

不过，〈白亚〉也一样没打算放着沃尔卡不管。

沃尔卡已经受了失去单眼单脚的重伤，安洁原本就有点别扭的沉重思念一定会变得更加扭曲。假设沃尔卡他们〈银灰旅路〉突然有一天说要离开这个国家，那安洁毫无疑问会说：「那我也要走！」引发前所未有的圣女脱离教会逃往国外大事件。

而且，优秀的冒险者有多少都不嫌多。更何况只身击败〈摘命者〉，完成重大伟业的冒险者，绝不能让其他国家或者王都的人抢走。

不管是为了安洁，还是为了圣都，都必须让沃尔卡永远在圣都生活。

或许有人会觉得不要擅自帮人家做决定，但这也是让他负起弄哭安洁的责任，就请他放弃吧。

（那么——这下你就无处可逃啰？）

就这样，沃尔卡不仅被队友，还被君临圣都顶点的四位圣女设下了包围网。

此时，某位单眼单脚的青年在距离圣都十分遥远的城镇上打了个喷嚏——题外话就不多聊了。

第一卷 后记

——紧紧抱住身受濒死重伤的主人公，大喊“振作一点，不要死”的女主角。

——待在躺在病床上意识仍未恢复的主人公旁边，说着对不起不停流泪的女主角。

——无法忘记主人公濒死的景象，不停闪回的女主角。

很久以前，我不知为何就被动画或漫画里的这种场景夺去了目光。另一方面，这种发展后面主人公往往很快就会复活，女主角也会振作起来。主场还是主人公的复活剧，受伤不过是途经点。

本作略有不同。

主人公身受失去单眼单脚的重伤，没那么容易复活。因此女主角们也会为自己的无力屡次后悔，感情越发沉重心力交瘁。

主人公沉重的境遇导致登场角色为之感到痛心、苦恼，眼里失去高光的发展，在网络小说中称为『致郁系』。

主人公带伤保护伙伴的剧情本身或许可以称为王道，但如上述所言，很多故事只把这种剧情当作一个途经点，因此或许也有人会感到意外，这居然能成立一种作品类型。

（※这只不过是其中一种定义，致郁系也有其他类型。）

世上正流行无双系or尽情释放压力的小说，主人公凭借压倒性的力量击败所有敌人，拯救女主角在这个时代是理所当然的。

其中给主人公一个沉重的境遇，并以女主角们『绝望压抑』为主题的本作，也许说是与时代逆行也不为过。

但是女主角为重要的人着想，因此痛苦流泪的模样真的很美。

其实我至今没和任何人讲过，我就想看这样的故事——希望本作能被尽可能多的隐藏同志们看见。

雨糸雀

第一卷 插图